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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盈门
2017年11月28日 10:55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 作者:盛可以 字号

内容摘要:姥几(方言,意为曾祖父)要死了。爷爷在地上烧了一堆旺火,火光造出很多影子,好像屋里的人翻了倍。

关键词:爷爷;爸爸;亲戚;奶奶;大伯

作者简介:

  姥几(方言,意为曾祖父)要死了。他的泥屋里头一回充满了欢笑。附近的乡亲,一拨接一拨踏进门槛。爷爷在地上烧了一堆旺火,火光造出很多影子,好像屋里的人翻了倍。人们围着火堆,额头慢慢渗出汗来。火舌缓慢、耐心地舔着秋天便已锯好的枣树杆,偶尔咂出声来,迸溅几点火星,灰烬像蚊子在空中飞着,落在谁的头发或肩膀。

  姥几躺在床上,再过十天是他百岁生日,这生日仿佛床头柜上的茶杯,伸手就拿得到,可他够不着了。熏得发黑的蚊帐已经取走,剩下几根竹棍,搭瓜棚似的架着。姥几身上铺着脏污的棉被,衣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腻,火光在他焦干的脸上闪烁,突起的颧骨使他看起来傲慢冷漠,塌陷的腮窝放得进一只鸡蛋。他努力睁开被眼屎糊住的眼睛(虽然他已经看不清东西),双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影子映在胡乱钉着纸壳子、蒙着纤维袋子的墙上,像演皮影戏。

  姥几连续几天不进食,呼吸上气不接下气时,爷爷赶紧打了一通电话,我那些一年到头碰不着面的亲戚,从各自工作的地方回来给姥几送终,姥几却吃了一碗速冻饺子,自己走到地坪里晒起太阳来。我那些亲戚们,主要是我大伯、二伯、大姑、小姑,以及我的堂表亲,宰鸡剖鱼饱吃一顿,欢乐地搓了半宿麻将,第二天一早就回城了。到夜里姥几又坏了,嘴里胡言乱语,大便拉在裤裆里。爸爸像擦洗一件农具,闷声不吭将姥几清理干净,给他涂了润肤霜,穿上烤得热乎乎的裤子,像伺候一个婴儿,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爸爸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妈妈在城里做零工,当她叫爸爸离开这个“穷坑”,进城“随便干点什么”时,爸爸不愿意,怕别人侵占宅基地,怕老鼠睡了他的窝,怕野草长到门槛边。妈妈像赌气似的,很快跟了别人,很快生了儿子。我那时还小,只有四岁,现在我九岁了。爸爸本来话不多,从此更像个哑巴。那些在外面做事的人都愿意把田地甩给他。当他开着插秧机驶过辽阔无人的田野,那片水白眨眼变绿;稻谷成熟时,他驾驶的收割机在金色的海洋里乘风破浪。我觉得爸爸挺威风的。但爷爷不这么看。大伯二伯在城里头搞得家大业大,连自己的店铺门面都有了,忙得奶奶的生日都没时间回,那才叫出息呐。

  姥几那间泥屋,像只老鼠洞巴在楼房边。惟一的窗子用塑料蒙住了,矮门边贴着春节的新联,姥几自己写的。我从没见过爷爷和姥几说话。这时候他更关心屋里的火,不时用火钳拔弄一下,架根新的干柴,紧紧地盯着火光,脸上毫无表情。在给姥几选坟址,看风水师转动手中的罗盘,有人说起姥几过去的趣闻,爷爷也没有笑一下。他就是一个没有笑容的人。

  姥几隔一阵就喊“呷旯”(方言,意为喝茶),声音忽强忽弱。有经验的人说,临死的人口干,他顶多再熬一夜,赶紧通知其他人回来吧。爷爷打了一圈电话。亲戚们很快又挤满了泥屋。我嘴里嚼着大姑给的朱古力,夹在亲戚们中间,我感觉他们和我一样兴奋。

  姥几手在空中乱薅,“我要妈妈”,声音像一只小鸟。亲戚们笑了起来,好像在动物园看动物表演。

  姥几又喊“呷旯”。大姑端着空杯子去找水。二伯表情很知识分子,“看样子至少还要两三天,再喝水,这口气不知道要吊多久。”二伯母附和她的老公:“我翁妈方言:奶奶死之前,也是只喝水,拖了半个月才断气。”二伯是家里惟一上过大学的,毕业后分到国营酒厂,酒厂倒闭下岗后,就跟没上过大学的一样了,甚至更差,那份大学生的骄傲防碍了他吃苦耐劳,反而没有大伯的一步一个脚印。只有爷爷还认这个,爷爷怕有知识的,他看重二伯的想法;二伯母又是天生的城里人,爷爷对她也另眼相看。

  二伯母妖里妖气,眼圈涂得像熊猫,尤其爱穿动物皮草,一身羽毛,虎斑、豹纹、莽蛇皮……据说有一次,她穿着貂皮大衣,被动物保护主义者揍了一顿,揍完发现她穿的假貂皮,又赶揍了她一顿。从此二伯母的梦想就是买一件真貂皮,这个梦想压得二伯直不起腰。据说二伯母趁二伯弯腰之际,和一个小厂老板去北方旅行了一趟,在那小厂里当过一阵秘书,那时候奶奶一边给我喂饭,一边跟爷爷聊二伯要离婚的事,眼泪直往下掉。奶奶天生不喜欢破碎的东西,可是,妈妈和爸爸离婚的时候,奶奶自己的心破碎了——幸好二伯和二伯母很快又甜蜜了。二伯母至今没穿上貂皮,她已经过了四十,她的儿子——我最小的堂哥,没考上大学,她现在操心的是,怎么攒钱给儿子买房子娶老婆。二伯的腰还没伸直,买房子这块大石头就压了上来,但这巨石是蜜糖做的,二伯有时还会伸出舌头舔一舔。

  邻居们填补了最后的空档,屋里转不开身。姥几又喊“呷旯”。大姑挤不进来,茶杯转了几手,经过我的头顶,到大伯手里,大伯又递给爸爸。大伯和爸爸长得最像,瘦脸尖鼻子,遇到问题时眼睛眨得飞快,像在迅速翻书找答案。爸爸把水杯递给爷爷,姥几“跟死人一样重”,他一只手扶不动他。姥几的脑袋缩在油腻发亮的衣领中,水倒进他的嘴里,从嘴角溢出来———他咽得太慢了,也许是没力气。爸爸把姥几放平,他无牙的嘴张开,黑洞洞的,像一个壶口,爸爸知道怎么将水灌进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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