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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公共阐释的对话
2018年07月05日 09:49 来源:学术月刊 作者:张江 哈贝马斯 字号
关键词:公共阐释;阐释学;哲学社会科学;张江;哈贝马斯

内容摘要:【编者按】中国社会科学院张江教授与当代著名哲学家哈贝马斯就公共阐释和当代阐释学的基本问题展开对话。双方就阐释的公共性、阐释学与传统的关系、理性在阐释学中的作用和功能等问题进行了充分的交流与探讨,并在对一些主要理论观点的理解上达成一致。进而提出,应从中国古代文化资源特别是阐释学资源中汲取智慧,在批判借鉴西方阐释学优秀理论成果的基础上,构建中国当代阐释学理论。哈贝马斯对于“公共阐释”这一新命题的理论价值给予肯定,认为阐释学是对传统进行反思的中介,“公共阐释”是由两个来自不同传统的不同派别出于共同合作的意图,通过相互之间的倾听,实现双向沟通。

关键词:公共阐释;阐释学;哲学社会科学;张江;哈贝马斯

作者简介:

  【编者按】中国社会科学院张江教授与当代著名哲学家哈贝马斯就公共阐释和当代阐释学的基本问题展开对话。双方就阐释的公共性、阐释学与传统的关系、理性在阐释学中的作用和功能等问题进行了充分的交流与探讨,并在对一些主要理论观点的理解上达成一致。张江通过分析中国古汉语中“阐”字的字形和含义,强调实现公共阐释需要相互倾听,彼此协商,平等交流,以达成共识。进而提出,应从中国古代文化资源特别是阐释学资源中汲取智慧,在批判借鉴西方阐释学优秀理论成果的基础上,构建中国当代阐释学理论。哈贝马斯对于“公共阐释”这一新命题的理论价值给予肯定,认为阐释学是对传统进行反思的中介,“公共阐释”是由两个来自不同传统的不同派别出于共同合作的意图,通过相互之间的倾听,实现双向沟通。本次对话,对中国学术理论界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具有借鉴和启发意义。

  张江:哈贝马斯先生,您的社会批判理论和公共领域理论在中国有着广泛的影响。我记得,2001年4月,应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德国歌德学院北京分院邀请,您曾到中国进行学术访问。那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学术访问。您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以及北京和上海的高等院校共发表了7次演讲,也可以说与中国学者进行了7次对话。通过这些演讲和对话,中国学术界对您的理论和思想有了更深入、更全面的了解。

  哈贝马斯:是的,16年前对中国的那次访问,是我学术生涯中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我和我夫人对那14天的中国之行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张江:作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名学者,我这次应邀到慕尼黑来,主要是想就公共阐释或阐释的公共性等阐释学的基本理论问题,与哈贝马斯先生进行讨论和交流。实行改革开放40年来,当代西方各种各样的哲学社会科学理论在中国被引入和介绍得很多,但是,在消化、理解或者说准确把握这些理论方面,我们认为还有很大的距离。以阐释学为例,在我们的课堂上或教材里,基本上还是西方理论尤其是德国的阐释学理论占主导地位。也就是说,西方的阐释学理论在中国学术界的影响仍然非常大。

  中国学者包括我本人在内,期待从中国古代文化资源特别是阐释学资源中汲取智慧,在吸收和借鉴西方阐释学优秀理论成果的基础上,构建中国自己的当代阐释学理论。从这个愿望出发,基于多年来对西方阐释学理论的研究,以及对中国古代阐释学理论和阐释学传统的考察,我撰写了《公共阐释论纲》一文,提出了“公共阐释”这样一个新的理论概念或新的学术命题。关于阐释的公共性的思想,在中国古代文化、古代文学和经学传统中,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和确当的历史根据。

  哈贝马斯:我早就拜读了您的《公共阐释论纲》。在您来到之前,也就是今天上午,我又从头到尾认真阅读了一遍。我认为,您提出的“公共阐释”这一命题是非常有意义的,而且在许多问题上我和您的观点相当一致。其中我最认同的,首先是您对阐释的公共性的强调;其次是您提出,为达成共识必须构建公共言论基础。您的论文还对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的某些论点进行了分析与批判,对此我也是非常认同的。关于您文章第二部分的主要论点,我有一点还不太肯定:通过公共的、阐释学的努力而达成的共识,是否应该受限于一个特定民族的传统呢?

  在阅读您的文章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即什么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性,其意图是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要通过理性的改变获得对某一个特定文本的公众理解,那么问题在于,公众理解的范围是否可以超越国家传统?或者说首要的问题在于,理性或思想是不是延续着一种传统,一种特定的传统,一种国家和民族的传统,譬如说大陆的传统还是什么其他的传统?

  张江:我想从中国文化传统的意义上,谈一谈公共阐释与公众阐释以及国家与社会的关系,同时对您提出的问题作出回答。

  德语中的“hermeneutik”或英文中的“hermeneutics”,中国学者有的翻译为“阐释学”,有的翻译成“诠释学”,也有的翻译为“释义学”或“解释学”。我本人主张翻译为“阐释学”,因为这更符合“hermeneutik”或“hermeneutics”的本意。在中国古代文化中,也可以说,自我们祖先创字之初,“阐”(闡)字的本意是“开”(開)(《说文·门部》:“阐,开也。”),且为“开门”的“开”。那么,这个“开”又是什么意思呢?“开”就是“张”。“张”又意指什么呢?就是拉开弓箭的意思。正如中国清代学者段玉裁所说:“张者,施弓弦也。门之开如弓之张。”

  我们首先来看这个“开”()字。这是中国古代的文字,小篆体,象形字。直观看来,“门”(門)里有个横杠,也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门栓。在门栓之下,是两只手,双手对举,打开门栓,意在开门。中国东汉时期著名学者许慎编著的《说文解字》,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书,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字典之一。其中列举的与“阐”同为“开”义的,还有“闓”“閜”“闢”()“?”()等字。“闓”,本义为开门。“閜”,是“大开”的意思。“闢”是双手上举,意欲开门;不仅是开一门,而且要开四门,即东西南北都要开门,目的在于“明四目,达四聪”,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广致众贤、博览兼听,把四面八方意见相同或相异的人都请来,坐在一起进行对话和交流,或者共同协商处理与大家普遍相关的事情和问题。至于“?”,同样是“闢門”或开门的意思。

  从刚才我在PPT上所作的演示,您也许已经看到,“闡”“闢”“闓”“閜”“?”几个字,都以“门”(門)为字根。那么,“门”(門)是什么意思呢?“闻也”,听的意思,就是门里面的人听门外的人说话,或者说门里的人与门外的人对话。“门”还有一个意思,就是“问”,是这个人向那个人问。所以,阐释的“阐”从字根上讲就包含着“开”“听”“闻”“问”的意思。

  我们再来看这个“阐”(闡)字。《说文解字》:“阐”,“从門,單聲。《易》曰:‘闡幽’”。也就是说,正因为“门”里面的这个“单”,“阐”字才念cha?n。那么,“单”在中国古文字中是什么意思呢?是“大”的意思。以“单”为部首偏旁的“僤”“繟”“”“嘽”等字,多表有“厚”“广”“众”“宽”“大”的意思。

  虽然中国古汉语理解起来有一定的困难,但大意是明确的。西文中的“hermeneutik”或“hermeneutics”,在中文中就可以用“阐”这一个字来表意。那么,这个字包含了什么意思呢?如上所言,就是我要打开门和你对话,我要和众多的人进行对话。革除障碍,进行开放的、通畅的、启发的、交流的、协商的、共享的对话,意思都在这一个字里面。而且,在中国古代典籍中也有“阐释”这个词,它出自中国东晋时期葛洪的《抱朴子·嘉遁》:“幽赞太极,阐释元本。”因此,我想从中国文化传统出发,对您提出的“公共”和“公众”的关系作出解读。

  “阐”之本义为“开”,而“开”之本义为双手开门,开门之手即是阐者之手,乃“我”之手开门,或者说阐释者就是开门的主体,阐释乃主体之阐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即阐释的主体不会把自己的意思封闭起来,而是要去除障碍与隔阂,把自己的意思说给他人听,与他人对话和交流,与他人就某个问题、某个现象或某一段历史进行平等协商,分享各自的观点,以求得和增进彼此间尽可能广泛的共识。所以我们说,今天人们所熟知的“公共”一词的含义,与中国古代阐释学传统中乃至中国古人创造“阐”字时的设想是完全一致的。因此可以说,中国阐释学的传统是非常悠久的。我们关于阐释的公共性的理解,并不是依赖于西方的文化传统,而是植根于中国的文化传统而生成的。

  针对“公共”和“公众”的含义,您似乎曾经作出过这样的判断:“公众舆论,没有统一而真实的基础,它沦为众人的主观意见。”

  哈贝马斯:首先感谢您刚才所作的精彩的演讲。您的演讲形象生动,听了确实很受启发。您演讲中贯穿的中国科学和中国文化要素,使我们这些使用语音文字的西方人为之感叹。我从您的演讲中认识到,中国文化是如此古老而伟大,已经传承和延续了数千年,而且蕴含着如此丰富的阐释学思想,非常令人赞叹。传统或多或少沟通了思维,是一种回应阐释的交流。我的意思是,阐释学是对传统进行反思的中介。像中国有如此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一定会有某些固有之物,甚至可以更直接地说,包含着某些现代阐释学的概念。按照张江教授的说法,这些概念来自中国文化本身。

  我似乎听懂了,张江教授好像是在给阐释学重新命名吧?我想,如果伽达默尔今天在场或听到您的演讲的话,应该会对您的题目很感兴趣的。我很了解他,他会将您的演讲视为一个传统文化如何颠覆文本的例证,尤其是当该传统通过理性这一媒介或途径最终变得具有反思性。

  阐释学概念是某个传统的部分延续。我想借此阐释“公共阐释”这个概念。公共阐释是由两个来自不同传统的不同派别共同合作的意图所发展延伸出来的。这两个派别在骨子里就有所不同,它们之间的冲突如此激烈,必须在它们之间划出一条界限,也就是不同传统之间的界限。也就是说,这两派之间既有很多相互理解,也有很多相互误解。如果您说的是这种情况的话,那么这种类型的阐释就是通过倾听实现的。我还记得您一开始所说的“阐”是开门及倾听的意思。其实,阐释需要相互之间的倾听,即便是在缺乏理解的场合。我所说的就是这种相互的关系。

  我从伏尔泰的著作中读到,中国在18世纪的时候曾经有这样一种或多或少双向交流的格局:西方的传教士到中国的宫廷,中国的使节也到西方来。到了19世纪,中国人出于对帝国主义的恐惧,关闭了这种双向沟通的渠道,之后使得中国陷入了一种封闭状态之中——当然,您比我更了解这段历史。如果我所谓的公共阐释和公共沟通主要是从双向沟通的图景出发,那么这与伽达默尔整合传统的理念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说的是,我读了《公共阐释论纲》,感觉张江教授所说的公共讨论指的是对话双方的开诚布公,也许是对同一文本、同一问题的公开探讨。

  张江:是这个意思。我们认为,立足中国文化传统,实现公共阐释是需要相互倾听的,而不是一方占据强势地位,在统治和规制别人的前提下去讲话和阐释。关于这个意思,在中国文字中另外有一个字,如果有机会,我再讲给您听。但是,就“阐释”的这个“阐”字而言,指的是双方应该平等地进行交流,甚至可以改变或修正对方的意见,而不是某一方固执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改变或修正别人的观点和意见。也就是说,中文中的“阐”字,蕴含着彼此协商、相互借鉴、共同提高、达成共识的意思。

  哈贝马斯:我认为,欧洲阐释学至少是与公共争论和开放的概念相联系的。进入现代,我们的哲学逐渐独立于宗教阐释学之外。也就是说,在欧洲,哲学阐释学是发源于宗教阐释学的。后来,宗教阐释学这个概念最终世俗化了。我们认为,包容和互通拓展了公共性的概念,即听取争论以及了解他人的阐释视角。

作者简介

姓名:张江 哈贝马斯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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