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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多勒泽尔的文学虚构与可能世界理论
2018年-13 08:55:00 来源:《文艺理论研究》 作者:张瑜 字号
关键词:多勒泽尔;可能世界;虚构;叙事;单一世界框架

内容摘要:卢伯米尔·多勒泽尔是英语世界文学虚构与可能世界理论的重要代表之一,他运用可能世界框架取代传统的虚构研究的单一世界框架,认为文学虚构世界是一种特殊的可能世界,为叙事学和虚构理论提供了新的思路。在《异宇宙:虚构与可能世界》一书中,他集中阐释了由文学文本建构投射的虚构世界和影响虚构世界建构效果的话语方式。本文全面评述了多勒泽尔的可能世界理论体系,认为对我国的文学理论研究的立足点、视点和文学性质理解上都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关键词:多勒泽尔;可能世界;虚构;叙事;单一世界框架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卢伯米尔·多勒泽尔是英语世界文学虚构与可能世界理论的重要代表之一,他运用可能世界框架取代传统的虚构研究的单一世界框架,认为文学虚构世界是一种特殊的可能世界,为叙事学和虚构理论提供了新的思路。在《异宇宙:虚构与可能世界》一书中,他集中阐释了由文学文本建构投射的虚构世界和影响虚构世界建构效果的话语方式。本文全面评述了多勒泽尔的可能世界理论体系,认为对我国的文学理论研究的立足点、视点和文学性质理解上都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当代西方前沿文论研究”[项目编号:14ZDB087]阶段成果。

  关键词:多勒泽尔/ 可能世界/ 虚构/ 叙事/ 单一世界框架

  作者简介:张瑜,文学博士,浙江工商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文学基础理论研究。

 

  在当代文学虚构与叙事学研究中,可能世界理论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资源和发展方向。在这个领域中,卢伯米尔·多勒泽尔是公认的杰出的文学理论家,是文学可能世界理论的创立者之一。多勒泽尔1922年出生于捷克,早年在布拉格著名的查理大学接受教育,深受布拉格学派影响,其博士论文《论当代捷克虚构散文的文体》就是运用布拉格学派观点写成的。后在查理大学任教,主要工作是运用数学、统计学、信息论和控制论于文学和语言研究,曾编辑出版过《数理语言学中的布拉格研究》和《统计学与文体学》。1965年曾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做访问学者。1968年在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后,他离开祖国,受邀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做访问学者,并最终获聘为教授,任教于比较文学中心。多勒泽尔在北美深受英美分析哲学的影响,尤其是可能世界理论,他后来运用这一理论框架集中于文学理论的叙事学研究,取得许多重要的成果,先后出版了专著《异宇宙:虚构与可能世界》(1997年),《虚构可能世界与历史:后现代阶段》(2010年)。

  多勒泽尔的文学可能世界理论自成一体,在文学虚构和叙事学研究中独具一格,是英语世界这个领域公认的奠基人之一,研究他的理论对当代文学理论研究,尤其是文学虚构和叙事学研究都有重要的启迪和借鉴作用。在我国的文艺理论界,可能世界这一极具潜力的理论还没有引起广泛的关注和运用,①有鉴于此,本文主要围绕多勒泽尔的代表作《异宇宙:虚构与可能世界》来评述其可能世界理论体系和观点。

  多勒泽尔运用可能世界理论于文学研究主要针对的是叙事学和文学虚构问题。在经典叙事学中,被叙事语法描述的“故事”是核心。但在多勒泽尔看来,这已经过时,当代文学叙事学的发展需要一种“制作”的理论,他把新故事的发明看作是一种特殊的虚构制作,由此实现了把“叙事当故事”到把“叙事当虚构”的转向,虚构叙事成为叙事学研究的新核心。

  对虚构问题,多勒泽尔认为在今天跨学科时代,虚构研究已经涉及到文学研究、语义学、艺术历史、人类学和语言哲学等多个领域,他坚持认为“我们能够有责任去发展一套统一的虚构理论”(Dolezel 2)。为此,多勒泽尔对虚构问题做了一个全面和详细的研究,展现了广阔的研究视野,其中既包括了传统的在文学研究和审美艺术领域中盛行的“模仿论”,也包括在当代语言哲学领域,特别是分析哲学领域对虚构的语义学和语用学研究。多勒泽尔总结了它们一个共同的特征和缺陷,即“最知名的虚构性理论都建立在一个假设的基础上,即只存在一个合法性的话语宇宙(指称域):现实世界”,他概括为“单一世界框架”(2)。

  在检讨最古老的虚构理论模仿论中,多勒泽尔就指出这种自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来,就在西方美学思想中占据支配地位的理论“其主要思想是非常清楚的:虚构实体来自现实,他们模仿或表征实际存在的实体”(6)。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模仿论发展出不同的解释思路,多勒泽尔主要概括了三种类型,并指出它们各自的缺陷。最基本的表达是:虚构特例P(F)表征现实特例P(a),即虚构实体与现实事物对应,托尔斯泰笔下的拿破仑与历史上的拿破仑,狄更斯笔下的伦敦与现实地理位置的伦敦相对应。但是这种解释最大的困境是,我们有时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与虚构事物对应的现实原型?如哈姆雷特、于连、拉斯柯尔尼科夫等,由此发展出第二种解释版本:虚构特例P(F)表征现实普遍的类型U(a),即虚构的特例不是表征现实中的个体,而是表征了现实的一种普通的类型,包括历史、心理、社会、政治、文化等,多勒泽尔引用奥尔巴赫的话为例,“不仅桑丘,还有堂吉诃德,他们都是作为同时代西班牙生活氛围里的人物出现的”(7)。这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成为西方主流的一种模仿论解释模式。但是这种把虚构个体转化为普遍类型的模式也存在着问题,文学像其他艺术一样,其魅力来自于个体的吸引,而不是对普遍的习俗、社会、语言的表征,这种剥夺了虚构个体的解释方式显然违反了人们的艺术反应。由此又发展出第三种版本:现实源泉S(a)表征特例P(f),即在保留虚构特例的同时,转而寻找表征的现实源泉,具体说就是作者,多勒泽尔以伊恩·瓦特的《小说的兴起》一书中的批评话语为例,“笛福……描述了摩尔·弗兰德斯的个人联系”,“通过理查逊,我们得到大量有关格兰迪森大厅的描述细节”“菲尔丁让我们走进了比利菲的内心世界”(8)等,这些作者是虚构人物的现实源泉。但是多勒泽尔认为这种解释模式是一种“伪模仿”,因为瓦特式的批评家的陈述其实并没有表达模仿关系(9)。可以注意到,多勒泽尔是从语义学的角度分析模仿论的,他认为模仿论语义学在理论上是必然失败的,这是因为模仿论依附于单一世界框架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20世纪是语言学的世纪,当代语言哲学对虚构问题的研究是非常深入的,以至于今天任何对虚构问题的研究都不能再回避语言层面。多勒泽尔对当代语言哲学对虚构问题的探讨非常重视,对当代语义学、语用学及形式理论的相关研究都做了细致的分析。在语义学方面,多勒泽尔按逻辑关系回顾了罗素、弗雷格、索绪尔的理论。他认为罗素对虚构的观点显示了他的立场是极端的单一世界框架,罗素在《摹状词》中写道:“只有一个世界,这就是‘实在的’世界……只有在莎士比亚以及读者心中的思想、情绪等等是实在的,此外并没有一个客观的哈姆雷特,这是虚构事物的本质”(罗素402)。罗素认为虚构事物并不存在,虚构事物缺乏指称,因而是空的,他称之为空术语。但是在解释“我遇见了一只独角兽”这样的命题时,罗素认为它虽然缺乏实际的指称,但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多勒泽尔认为罗素在这里事实上已经抛弃了他的实在论的极端立场。对弗雷格,多勒泽尔认为他的虚构观点是建立在他广为人知的意义理论上,弗雷格在其著名的《论涵义和所指》一文中把语词和语句的意义区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指称,一个是涵义,指称是现实世界里所指的对象,涵义则是指称的陈述模式。他提出一个著名的例子说“暮星和晨星的所指虽然是同一个星辰,但这两个名称具有不同的涵义”(弗雷格376-77),弗雷格以此说明名称的指称和名称的含义应该区别开来。多勒泽尔认为弗雷格与罗素一样都否定虚构事物的现实存在,在这点上,他们立场一致。但是由于弗雷格把意义区分为两个层面,所以他实际上也承认了,虚构的话语虽然缺乏指称,缺乏真值,但是它们仍然是有意义的,而不说它们是对或错的,虚构事物在这里被称为纯粹意义。对索绪尔,多勒泽尔认为他提出了虚构“自指性”观点。索绪尔割裂了传统语言学建立的语言意义是由外部世界确定的联系,他把语言符号区分为能指与所指两个部分,能指是语言形式表达的意义,而所指才与外部发生联系,由此证明语言的结构意义是独立于外部世界的结构的,意义也是独立于指称的。索绪尔的观点对20世纪的语言学和文学研究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对诗学的影响是使文学话语从外部指称的局限内获得解放,文学话语具有“自指性”。多勒泽尔没有否定索绪尔在这方面产生的重要影响,但是他提出在语义学上,没有指称的虚构性概念该如何发展呢?他认为在语义学上探寻没有指称的虚构理论只能带来失望的结果。索绪尔没有深思这个问题,他只是悬置了指称问题,由此造成了受其影响的文学理论回避了虚构性问题的研究。多勒泽尔研究了上述三位大家的虚构观点及其内在矛盾和回避的看法,认为由此可以产生怀疑,单一世界框架已经不再适合于虚构和虚构语义学的研究了。

  多勒泽尔也关注到语用学和形式理论对虚构研究的进展,尤其在语用学方面,他主要研究了言语行为理论和沃尔顿的扮假作真的游戏语用学理论。多勒泽尔认为语用学对虚构问题的研究,使其从语义学定位的“符号—世界”关系转换到“符号—使用者”关系上,表面上看是突破了单一世界的框架,但事实上并没有避开这个陷阱。例如塞尔的言语行为理论认为虚构言语行为是一种假装的言语行为,“虚构作品的作者只是在假装去执行一系列的以言行事行为”(Searle 65),那么虚构的言语行为也只是在假装指称,这就创造了虚构的人物。多勒泽尔认为塞尔实际上又回到了罗素和弗雷格的立场上了。而沃尔顿的理论则把虚构表征看作是持续不断的儿童扮假作真的游戏。多勒泽尔认为作为美学理论,沃尔顿的理论是很天真的,但是它给我们一个提示,即虚构语用学的基本目标是消除在单一世界框架内,涉及虚构实体的本体论地位的“冲突直觉”,即上一秒我们还处于现实世界内,下一秒我们已经沉浸在虚构世界里。多勒泽尔并不否定语用学在虚构问题上的价值,他甚至同意帕维尔的观点,虚构问题涉及语义学和语用学观点,但是从最基本的层面上看,多勒泽尔相信虚构性主要是个语义学现象,核心定位于“表征(符号)—世界”关系上,语用学和形式理论只扮演辅助的角色,所以多勒泽尔认为要解决虚构问题,就必须回到语义学上去,但是,不是回到原来的单一世界框架内的语义学,而是要用一个多元世界框架去替代,可能世界理论就是能提供一个多元世界框架的恰当的理论。

  多勒泽尔对虚构问题的全面考察和分析,特别是指出以往虚构研究的缺陷在于局限于单一世界框架的观点,是很有见地和切中肯綮的。尽管这是为引入可能世界理论做好前提准备,但这也深刻地提醒我们应该反思以往仅仅立足于现实世界的文学研究的视角和立场。这一点意义非常重要。

  多勒泽尔引入的“可能世界”概念在西方有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哲学传统,这个术语最早是由18世纪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提出的,他认为在上帝的心目中“存在着无限多的可能世界,上帝必然从中选择其最好者”(莱布尼茨108),那就是人类居住的现实世界,这表明现实世界只是众多可能世界中的一个,是已经实现的可能世界。莱布尼茨提出可能世界概念主要为了论证上帝的慈善和正义问题,带有很明显的神学色彩。而当代可能世界理论则主要出现于20世纪60年代,特别是美国哲学家克里普克在1963年发表的经典论文《关于模态逻辑的语义学思考》中,他根据可能世界概念为模态逻辑提出了“模态结构”观点并进行阐释,使可能世界这一术语重新焕发新机。克里普克有意忽视了莱布尼茨的神学色彩,将可能世界概念运用于模态逻辑研究,为模态逻辑建立的一套严格的语义理论,开创了模态逻辑语义学,也被称为“可能世界语义学”(Kripke 63-72)。在70年代,可能世界理论超出了模态逻辑的范围,逐步进入到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类科学的理论话语,成为一种广为人知的跨学科范式。多勒泽尔指出,在这一过程中,对可能世界原初概念出现了两个重大调整,促进了这种跨学科趋势的发展。

  第一个调整是有关可能世界概念的起源,在莱布尼茨那里,可能世界是个神学的、超验的、属于形而上学概念。而当代可能世界概念则是去神学色彩和非形而上学的,它并不存在于某些超验的地方等待被发现的东西,而是由人的心灵和创造性的实践活动所构建的。用克里普克的话说,“可能的世界是被规定的,而不是被高倍望远镜发现的”(克里普克46);第二个调整涉及可能世界的范围和限度。在逻辑语义学中,可能世界是“总体的”,是最大程度的可能性事态的综合。这种无限的数量和种类的可能世界超出了经验主义理论和方法的范围,只能通过纯逻辑去处理,为了克服这个问题,人们提出了两种改进的处理方式:一是按照你的目标和问题,选择你的话语世界,使其成为可能世界下面一个子集并符合你的要求;二是设计一些小世界或微型世界,让其包含一组有限数量的元素或参数的限定。艾柯就尤其发展了这个小世界概念,他认为在逻辑之外,人们需要“提供”一些可能世界来组成“由各种特性赋予的个体”(Dolezel 15)。这两个调整非常重要,因为它们使可能世界概念从天国降到地面,从纯逻辑范围走向经验领域,对其广泛的应用具有重大的意义。

  文学学者也自然会被可能世界框架所吸引,原因在于他们发现它有潜力能够创设一种新的虚构理论,其要点就是把文学的虚构世界看作是一种特殊的可能世界,将文学虚构问题置于可能世界框架内研究。但这并不意味着文学观点是从可能世界语义学机械地推论过来的,而是在受到可能世界语义学的启发产生的。对此,多勒泽尔对文学虚构的可能世界概念的特殊性质和特征做了具体的六点阐释:

  第一,多勒泽尔将文学虚构世界定义为“全部非实际的可能事态的集合”(16)。虚构世界、人物、成分都赋予了有限的本体论地位,这就意味着虚构事物自身有了合法性和独立存在的意义,并不需要依据现实世界去判定真假和指称。例如哈姆雷特不是一个现实世界中找到的人物,而是一个居于替代世界里的可能人物,是存在莎士比亚戏剧的虚构世界里的,哈姆雷特这个名字的指称既不是空的,也不是自指的,而是指向一个虚构世界里的人物。对历史小说里的现实真实事物,如拿破仑、伦敦等,传统模仿论语义学在现实与虚构问题上是模糊不清的,而可能世界语义学则认为,托尔斯泰笔下的拿破仑、库图佐夫和狄更斯笔下的伦敦跟历史上真实人物与地理上实际的地点并不完全一致,虚构事物并不依赖现实原型来获得存在和意义,虚构事物与它的现实原型之间只是通过跨世界同一性联系在一起的。多勒泽尔指出,虚构制作属于非本质语义学,虚构作者有自由的权利去改变历史真实人物的性格和特点,逼真性只是某些诗人的需要,而不是虚构的一般规则。可能世界赋予了虚构世界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存在与意义,虚构事物与现实世界的事物一样有自己的指称和独立性。两个世界在性质上是平行的关系,而不是交叉的关系,这就使文学虚构问题走出了传统的模仿论局限,走出了依据现实世界判别的标准。这是对文学可能世界的定性,非常关键。

  第二,多勒泽尔指出文学虚构创造的可能世界是“无限的,包含最大的种类变化”(19)。莱布尼茨认为只要不违反逻辑规律,不导致逻辑矛盾,能够为人们所想象的各种情况、场合,都是可能世界,而文学虚构的可能世界范围要比这个更大,它不仅包括对现实世界的模仿、类似物,更包括无限的人类想象空间,甚至与现实相矛盾的一切事物。这表明文学虚构世界并不与现实世界的结构相一致,也不受现实的真实性、合理性的局限。可能世界有自己的一般规则,虚构实体只有遵循一般规则,才被允许进入到可能世界里。例如在包法利夫人的世界里她可以与罗道耳弗·布朗共存,但是不能与一个会魔法的王子共存。《战争与和平》的世界要更多的遵循现实历史的规则,拿破仑可以与库图佐夫但不能与艾森豪威尔共存在一个世界。多勒泽尔据此对虚构世界概念的描述更为明确:虚构世界是一个小的可能世界,由特殊总体限制和一系列有限的可共容的个体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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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张瑜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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