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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弗兰纳根对话余华:小说只会抛出问题,却不会给出答案
2018年04月23日 11:09 来源:文艺报 作者: 字号
关键词:小说;纳根;余华;理查德·弗兰;理查德

内容摘要:3月17日,布克奖得主理查德·弗兰纳根与中国作家余华围绕历史题材小说的叙事和创作传承等话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关键词:小说;纳根;余华;理查德·弗兰;理查德

作者简介:

  3月16日至24日,2018年澳大利亚文学周系列活动在中国多个城市举行。文学周期间,澳大利亚作家理查德·弗兰纳根、亚力克西斯·赖特、菲奥娜·赖特、夏洛特·伍德等与中国作家和学者就文学创作的不同问题展开交流。3月17日,布克奖得主理查德·弗兰纳根与中国作家余华围绕历史题材小说的叙事和创作传承等话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余 华:今年澳大利亚文学周介绍了四位作家,但很遗憾我只读过理查德·弗兰纳根的《深入北方的小路》和亚历克西斯·赖特的《卡彭塔利亚湾》。当读完一部了不起的小说后,要想口头复述小说中的某些内容时,你就会发现精彩的东西都溜走了,很难复述,《深入北方的小路》就是这样的作品。这部小说的时间是错位的,有现在也有过去,过去也有不同的时间,所以小说中有现代的人物也有过去不同时间里的不同人物,但主要人物都在第一章的回想中,或是那种恍恍惚惚的回忆里边出现。当我读第一章时,就被弗兰纳根叙述的分寸和对节奏的把握吸引了,非常美妙。作为作者,他一直都想打开这部小说的门,寻找他的路通往什么地方。第二章以后,故事一下子打开了。我自己最钦佩的是第三章,从写作角度来看,第三章是最难写的,弗兰纳根写到澳洲的事情,还有在东南亚修铁路,饥饿、疾病、瘟疫流传,各种各样的生活……从弗兰纳根选择写什么,又怎么把这些东西表现出来,你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了不起的作家。

  理查德·弗兰纳根:我最开始读余华作品时,也是深受震动。我觉得余华作品中具备了非常多当代文学的优秀品质,而且这些品质是现代很多西方文学作品所不具备的,特别是他的故事。他小说的故事性非常吸引人,有张力,能在一开始就迅速抓住读者不断地阅读这个故事,而且往往是把故事读完才能真正感受到他深厚的写作功力和独运匠心。余华的书让我觉得真正好在哪里呢?他有一种西方作者现在所不具备的共情。我记得契诃夫曾经说过,真正好的作家应该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他们应该和那些命运不太好的人共同相处,来了解他们的情绪,这样才能写出好的作品。就好比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作为一个好作家,你必须要了解这些人的处境,才能更好地写出优秀的作品。我阅读的余华的第一部作品是《活着》,第二部作品是《十个词汇里的中国》,他通过自己的童年回忆和对琐事的描写以小见大,充分揭示了过去50年中国深刻的发展与变革。我有一个问题给余华,我知道威廉·福克纳对你的写作产生了深刻影响,其实他也对我的写作风格的形成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那么我想问,福克纳对你的影响具体体现在哪里?

  余 华:威廉·福克纳是我的第三个老师。我很年轻时走上写作的道路,在写作的每一个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困难,其中困扰我的一个最大的困难就是心理描写,我不知道如何过心理描写那关。因为当一个人内心平静时,他的心理是可以描写的,但平静的心理是不值得去描写的;但当一个人内心动荡不安时,是值得去描写的,你却发现写几万字都描写不出来。后来我读到了威廉·福克纳的一个短篇小说,小说里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杀了,看着尸体倒在美国南方的泥土上,阳光下血在流淌,又看着刚刚生下孩子的女儿的样子,那个人的心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威廉·福克纳写了很长的一段,方法很简单,他把用杀人者麻木眼光所看到的事物罗列出来。我发现杀人者内心的状态被非常准确地表现出来了。为此我又去读了以前读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面有好几页关于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了老太太以后状态的描写,没有一句心理描写,全是动作,但表现出那种紧张、惊恐不安。威廉·福克纳教会了我如何对付心理描写,心理描写这个词是不存在的,是不写小说的教授虚构出来吓唬写小说的人,威廉·福克纳给我的帮助就在这儿。

  理查德·弗兰纳根:威廉·福克纳给我最大的震动就是他对于平凡的小人物的描写,哪怕是再微不足道、往往被遗忘的人物,在他的作品中都展示出丰富的内心以及复杂的情绪,在他作品中,再平凡的人、再小的人物都保有尊严。

  我来自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那是一个岛屿,离澳大利亚其他地方最近也有100公里远。我住在热带雨林的一个小镇上,镇上只有200余人,主要以矿业为生,大多数是二战后逃到这里的难民。我成长过程中,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作家,也没有人认识所谓的作家,当时我们都觉得作家只有那些欧美人才能当。读了那么多欧美文学作品后,我觉得似乎只有小说里那些欧美人的生活才重要,我们的生活好像就没那么重要,因为此前从来没有人会描写塔斯马尼亚的生活,没有人去描写我们生活中的悲喜与起伏。威廉·福克纳和我,还有余华,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南方人。威廉·福克纳来自密西西比,一个当时在美国也不太受重视的地区。当我读到和我有类似背景的福克纳的作品时,我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像他一样描述我的生活。

  福克纳的作品通过简洁的语言呈现出不同人物的不同状态,这一点我在余华的作品中也体会到了。在他的小说中,可以轻易分辨出哪句话是谁说的,每个人物各自有怎样的特色,读起来好像挺容易的,但写起来真的很难,需要非常深厚的功力才能完成。

  刚才余华说有三位老师,其他两位老师是谁?

  余 华:第一位老师是日本的川端康成。我在20岁时读到了他的短篇小说《伊豆的舞女》,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可能那时我也很多愁善感,此后就迷上了川端康成,一直在读他的小说,向他学习写作。阅读和学习了大概四五年以后,我发现自己的小说越写越差,没有自我了,川端康成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翅膀,而是捆住我的枷锁。我掉到了川端康成的陷阱里边,但我运气很好,当我在川端康成的陷阱里大喊救命时,卡夫卡从旁边经过,一把把我拉了出去,他是我第二个老师。

  我最初读的不是卡夫卡最著名的《变形记》,而是《乡村医生》。我读完后就傻了,心想,书里的一匹马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那么的自由,我就知道该如何写作了。卡夫卡教会我的不是写作技巧,而是教会我写作是自由的,这个比什么都重要,从此以后我越写越自由。但我现在还是非常感谢川端康成,当我刚走上写作道路时,花了四五年训练自己如何描写细部。细部是非常重要的,无论小说的结构是大或小,线条是粗还是细,都不能缺少细部。小说有生命力的重要部分都靠细部传达。我们经常会读到这样的小说,情节编得天花乱坠,但读完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因为它缺少细部。

  我记得很有意思的是,大概是2008年,我去日本为《兄弟》做宣传,对采访我的记者说,川端康成是我的老师。那些日本记者觉得川端康成的小说那么优美,你的小说……我说那不就是粗俗嘛,粗俗也是小说的风格。他们承认粗俗是小说的风格,但他们想不通我怎么会是川端康成的学生。我告诉他们,当一个作家对另外一个作家产生影响时,就好比是阳光对树木产生影响一样。重要的是,树木受到阳光的照射后,是以树木的方式在成长,而不是以阳光的方式在成长,所以川端康成就教出了像我这样的一个学生。

  理查德·弗兰纳根:我最开始写作时,觉得必须要有很好的写作技巧和高深的写作功力。但后来我发现在写作上还有更重要的因素。任何成功的作家,他们是通过语言和作品传达出他们的内心。这说起来容易,但实际上做起来很难,很多作家并不能真正的以他们的手写他们的心。我觉得每个作家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试图探索怎样真正呈现心声。

  确实,不同的作家多少会对其他作家产生影响。我记得博尔赫斯说过,每一位作家都会产生属于他自己的影响力。卡夫卡对我也产生了很深的影响,我读过他很多的小说,其中一篇是《在流放地》。我所居住的塔斯马尼亚,在历史上有一部分属于英国殖民地,曾被英国当作政治犯或反动分子的流放地,所以现在塔斯马尼亚土地上所居住和生活的,要么就是流放犯的后代,要么就是原住民的后代,而原住民在历史上也经历过大屠杀。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经历了不同的苦难,之后100年中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因此深受影响,我从小就一直生活在这段历史上的阴影中。我喜欢卡夫卡的《在流放地》,在这个故事中,一个男人进入了一个殖民地,到了那里的人身上会被打上非常多的图案和文身,告诉你犯了什么罪名,但你并不知道所犯何罪。在读这部作品时,我看到故事里的人物身上被印满欲加之罪、而他自己也不能理解这些罪名时,不禁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这片土地以及我们所经历的事情。卡夫卡对我的启示就是,在你要揭露现实的时候,未必需要从现实的角度出发,有时候从非现实的角度来写,能够更深刻地揭露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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