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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丢了
2020年07月24日 00:00 来源:文艺报 作者:杨丹珂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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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丢了。”手机嗡嗡作响。

  今年热得晚,六月的风依然带有凉意。她看着面前走过的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个个水蛇腰,肉鼓鼓的脸。自己什么时候也这么好看过?大约是有的吧。30多年前刚上大学,日语系公认的白马王子邀请她去拙政园游玩,王子常穿长风衣,一到周五就成了学生舞会的明星。他为什么会邀请我,我不知道。我不会跳舞,只会跟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同学身后笑,现在想起来,那姿态真可笑。

  虽然那天他很努力地讨好我,但我依然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说这花多好看,我常看见你在舞会上笑,笑得比这花还好看。我说谢谢,一只手把裙子上的花边揉搓了又揉搓。王子看上去感到了无趣,可幸好他在继续跟我说话,他说话的时候鼻子微微皱起,可能在模仿他的偶像三岛由纪夫,图书馆里有本被揉得破破烂烂的杂志封面上就是这样的一张脸。

  “你在干吗!我们家的猫丢了!”声音好大,他为什么这么紧张?猫?好像是有这么一只猫,黑白奶牛纹,眼睛上的蓝膜还没褪去,浑身软软的,小肉垫一点褶皱都没有。猫来的时候,妈妈还在。小时候家住在河边,夏天的傍晚弄堂里弥漫着一股肥皂水的味道,小孩子总在这个时间点被妈妈抓去洗澡,为的是等到爸爸下班回来,一家人干干净净地一起坐着吃夜饭。不少人在河里洗衣服,西晒过后水汽热腾腾地翻上来,以致于现在一闻到肥皂味,就回到了那些傍晚。那时候真热啊,我湿着头发,坐在妈妈刚擦干净的地上,脸上身上依然汗流不止。这时候我就特别期待一种美食,为了得到它,我会不停喊热死了热死了,十次里面有九次我会得偿所愿,一碗冰透了的酸梅汤会送到我手中,捎带着妈妈的嘱咐:这本来不能给你喝的,小孩子不能喝这个东西……我说知道啦知道啦,抢过来小口小口品尝,碗还不能捧太久,手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把碗往地上一放,地上刷着红油漆,一会儿就留下了一个一个红色的晶亮的小圈圈。

  今年的梅雨季节似乎特别长,路边长了一种紫色的花,六瓣,叶子像韭菜。她似乎突然受到了酸梅汤的鼓舞,摘下了其中一枝,粉紫的花往鼻子前一戳,学着那些水蛇腰的女孩子,妖娆地把眼睛一闭,右手按下,完成了一张自拍。啊呀,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眉毛又粗又黑,眼皮微微耷拉,把原本黑亮的眸子遮了大半,鼻子微塌,30年前最引以为傲的皮肤,现在也粗粗拉拉像块缺角的黄砖。我好像不曾好看过,但也从没有这么难看。5年前听同学说王子婚内出轨,又被小娇妻抛弃,一气之下出国了,然后就没了消息。衰老不是疾病,但衰老总和丑陋相联系。太丑了。我不喜欢这张老脸,这张老脸也不喜欢我,如今在镜头中相见,相见即是尴尬。

  我是一个迟钝的女人。妈妈走得很突然,正月十五她说自己头有点晕,收拾了东西去医院,还没等到花开就过世了。那天晚上丈夫让我回家休息,他替我守着。我将近半个月都在医院陪着妈妈,脑子里每天都像被塞满了棉花。“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丈夫的语气从没这么温柔过,“不要多想。”我没有多想,我头脑里什么都没有。家里空荡荡的,对,猫那时候在,谁说的猫有灵性?家人都忙得晕头转向,大概几天没人喂它了,我一到家它就冲我叫,丝毫没留半点情面。我躺下了,它也不过来,站在橱柜上舔毛。你那毛有什么可舔的啊。我说。还不快让我抱一下。猫不为所动,舔完毛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在它的注视下我很快睡着了。原以为妈妈会入梦而来,但一夜无梦。

  对啊,我是有这么一只猫。

  一进门,她就被儿子迎面拦住了。“妈!你去哪里了啊,消息不回,电话里声响都没有!”儿子看起来很着急。这孩子跟我太像了,一模一样粗黑的眉毛,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那双手,简直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今这双年轻版的眼睛正瞪着我:“妈,能不能管管爸?他今天又去厂里了,你说他身体都这样了,这个厂子还能给他什么,他要这么抓牢不放?”我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他说我会跟他爸好好谈一谈的。儿子依然不放过我,他说猫他已经出去找过了,楼道、院子都没有,邻居也都说没看见,他准备找张照片猫的照片通过邻里的微信圈散播一下,附近的宠物诊所也可以去看一看。我嘴上说好的那你先去,心里突然一阵疑惑:

  我们家真有这么一只猫吗?为什么它连个名字都没有?

  几年前,丈夫得了肺癌。他病倒后,厂里原本蒸蒸日上的生意立即停摆,在国外留学的儿子回到了家里。我时常惊叹,不能把眼前的青年和当年怀中那个小小的娃娃联系起来。丈夫平日经常出差,留下我和儿子守在家中,儿子性格向来执拗,却又十分敏感,风吹草动都会把他惊动。小娃娃大哭的时候,我只能疲惫地不断哄他,一遍又一遍唱着摇篮曲,直到我俩一起倦极睡去。醒来的时候,猫总在身边,静悄悄地,下巴贴着我的胳膊,鼻孔呼噜噜地喷着热气。

  我确定了真有这么一只猫。丈夫经过治疗,幸运痊愈,却在一年后又确诊转移。在等待消息的数个日夜里,丈夫在医院,儿子全国各地四处奔波找专家、找偏方。我说了我是个迟钝的女人,即便这样我依然没有失过眠。只是我总是不断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儿子还小的时候,怀里的小娃娃在惊嚎,而头顶的房梁居然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伴随着儿子的啼哭,裂口咔哧咔哧越来越大。猫,站在床头,望着房梁,它的眼睛消失在黑暗里。

  我拱起背,像动物一般蜷缩起来。我不是没有怨恨过。妈妈为什么没有给我留下一句叮嘱,我在无数的梦里呼唤着她,就像当年渴求酸梅汤的那个小姑娘。那个像三岛由纪夫的男人为什么没有把我带走,我知道莎士比亚,读过托尔斯泰,我会比他后来的妻子更懂他。一个老而丑的女人,要求什么都是太多。确诊转移后,丈夫的性情变得古怪。给他煮了豆子,他冷嘲热讽:“你不知道我不能吃这个?”将近花甲的人,居然时时和儿子闹别扭,儿子打游戏他看不顺眼,儿子出门帮忙生意他也要挑剔。儿子拥有我的眼睛,却继承了跟父亲一样的坏脾气,我出门一会儿,两个人就能把屋顶掀翻。老子掌握家中大权,小的被气到怒吼,桌子、椅子被推了一地。也许,猫就是那个时候跑出去的吧?

  人老了总是视力先出问题,远处依然如故,近处却不大看得清。我的知觉也是这样,不大相关的,像季节的流转,温度的变化,亲切而细微,但切近的东西却总像隔了一层什么。

  所得惟有虚无。可是人却要继续支撑。我起身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去厂里了?不要太累,家里需要你。”过了一会,又把和紫色无名野花的合照一起发了过去。完了把手机一扔,猫?明天再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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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杨丹珂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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