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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早期诗歌体式生成原理
2018年10月04日 09:40 来源:《文学评论》 作者:赵敏俐 字号
关键词:诗体;声音;对称原理;对称音组;非对称音组;声音组合

内容摘要:本文认为,中国诗歌体式源于歌唱,定型于诵读,是一种有节奏有韵律的语言加强形式。研究诗歌的语言形式结构,只有从诗体的声音组合方式入手,才能破解其艺术奥秘。三、诗歌创作中音组与语言的关系诗是有节奏有韵律的语言加强形式。要研究中国古代诗歌语言,我们首先要问的是,古人作诗,是首先按照语言学的规律来遣词造句?还是按照诗体规则来遣词造句呢?一般来讲,语言的表达必须要遵从逻辑的规律,只有这些才能够更好地让人理解,颠三倒四的说话没有人愿意接受,更很少有人喜欢。所以,分析诗歌语言,探讨诗歌的语言组合规律,以便于更好地理解作品,进行艺术创作,我们必须从诗体形式的本质入手。中国古代诗歌语言受声音节奏的制约,同时也要遵守语言表达的基本逻辑。

关键词:诗体;声音;对称原理;对称音组;非对称音组;声音组合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中国古代诗体以齐言为主而不是以杂言为主,在齐言中又以四言、五言和七言为主而不是以三言和六言为主,这是古今熟知的现象,但是却缺少合理的解释。本文认为,中国诗歌体式源于歌唱,定型于诵读,是一种有节奏有韵律的语言加强形式。诗体的生成,最早源于对声音和谐之美的追求,音组是组成诗句和诗体的关键。音组分对称音组和非对称音组两种基本形态,对称音组和对称性原理在诗体的形成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研究诗歌的语言形式结构,只有从诗体的声音组合方式入手,才能破解其艺术奥秘。

  关 键 词:诗体/声音/对称原理/对称音组/非对称音组/声音组合

  作者简介:赵敏俐,首都师范大学诗歌研究中心。

 

  中国古代诗歌的基本体式是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和骚体诗、杂言诗。前三类我们可以将其称之为齐言诗,即它们的句式是整齐划一的。后两种诗体的句式比较特殊,其中骚体诗的句式基本形式是3兮(X)2和3兮(X)3,也趋向于整齐划一。杂言诗(包括词和曲)的句式长短虽然没有统一规则,但是仍然以四言、五言和七言句式为主。为什么中国古代诗体会呈现出这种形式,古代学者偶有论述,多是现象描述。当代学者对此问题的讨论逐渐增多,但是大多数都从语法分析入手。近几十年来,中外学者们开始关注语言本身的节奏韵律。如日本松浦友久教授从声音节奏的角度对汉语诗体做了饶有新意的分析①;冯胜利教授提出的汉语韵律、词法与句法理论,为中国诗歌体式的探讨开辟了一条新的途径②;葛晓音教授也从韵律与语言的角度,对中国早期诗体生成问题做了系统性研究,取得了重要推进③。本人自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以来也一直关注诗体问题,并从语法分析的角度对四言与五言的差异做过尝试性的研究④。近20年来,则主要从诗歌与音乐关系入手对这一现象进行思考。

  一、音节、音组与对称性原理

  要研究中国诗歌体式,首先应该从诗的产生开始。人类最早从何时开始了诗的歌唱?确切的时间我们已经不得而知。《毛诗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由此而言,当先民们有了语言表达的冲动之后,就可能开始了诗歌的创作,因为诗就是一种用语言来表达情感的方式。但是诗这种语言又不同于一般的说话语言,而是一种强化了声音节奏的特殊语言。所谓“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是也。换句话说,中国诗歌最初的产生与咏歌和吟诵有直接关系。咏歌与吟诵,意味着最初的诗歌语言并不是一般的言说,而是将心中之“志”按照一定的节奏韵律表达出来,一定要“声依永”“律和声”,要“依声节之”。所以,中国古代最早的诗都是用歌唱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它的产生早在文字产生之前,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早期诗歌,都是有了文字之后的追记,如《吕氏春秋》所记的《候人歌》《淮南子》中所记的“举重劝力之歌”,《吴越春秋》所记的《弹歌》等等。古代的声音不复存在,只留下了相应的文字记录。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其中所残留的歌唱遗迹。《诗经》中大量的嗟叹词,就是歌唱的一种声音符号记录。以后,随着诗与乐的分离,诗才由歌唱的艺术逐渐变成诵读的艺术,但是它仍然追求声音之美,追求节奏与韵律的和谐。源自于歌唱,定型于诵读,有严格的外在形式规范,是中国古典诗歌各种体式形成的首要条件。因此,从诗的咏歌与吟诵角度入手,研究构成中国诗歌韵律节奏的基本要素,是我们研究中国诗体形式的出发点⑤。

  构成中国诗歌节奏韵律的第一要素是音节。所谓音节,是诗歌语言的最小单位,即一字之音。汉语是一字一音的语言形态,所有的诗词都是由一字一音组成,因此,每个字都是一个独立的音节,这为汉语诗歌形式的生成奠定了最初的基础,使我们可以用字数来辨析不同的诗体并为其命名,如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杂言诗等等。因此,研究汉语诗词,我们不能不关注音节。

  但是,汉语诗词的每一句,并不是每个音节毫无规律的组合,而是以音组的方式按照一定的规律组合而成的。所谓音组,即由两个或三个音节组成的诗歌声音组合形态。一个字只能算是一个音节,构不成音组,只有两字结合在一起,才能构成一个音组。而且,这两个音之间形成一种自然的对称关系,所以我把这一音组称之为“对称音组”。两字再加一字,便打破了这种声音的对称平衡,变成一个非对称音组。音组只有这两种形态。因为四个字会自然地形成两个对称音组,五个字则自然地生成一个对称音组和一个非对称音组,依此类推。对称与非对称不仅是诗歌音组的基本形态,也是宇宙万物形式变化的基本形态,是事物形式发展所遵循的基本法则。诗的语言与散文的语言乃至平时说话语言最大的不同,就是它特别追求声音节奏的和谐,并将其作为诗体形成的首要因素。因此,音组在汉语诗词形成的过程中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们把音组看成是组成诗歌声音结构的基本单位,也是我们分析中国诗歌诗体生成的出发点。从一般的道理来讲,除了诗歌之外,人们的日常说话,以至于散文的写作,也会尽可能地追求节奏的和谐,所以,音组在汉语构词乃至语句的组成中也起着重要的作用。在中国早期历史文献中,在诗歌以外的文体中我们也常常能发现一些节奏音韵和谐的文字,如用于占卜的卦辞,用于祭祀的祭文,铸刻在金石上的文字,乃至一些用于表达思想与哲理的著作(如《老子》)。但是,日常的说话与散文的写作,其第一目的是为了把思想表达清楚,这些文体并不把声韵与节奏的和谐看成是构成文体的核心要素。换句话说,是不是有严格的声音节奏等形式规定,是古典诗歌区别于其它文体的标志。

  汉语诗句的组成以音组为基础。现存的汉语最早最原始的汉语诗歌是二言诗,由一个对称音组构成,如《淮南子·道应训》所言:“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乎’,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这里的‘邪乎’二字,就是由一个对称音组构成的最简单的诗句,其前后呼应的重复,就成为中国最原始的诗歌。《吴越春秋》所载《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也是现存少有的二言诗。二言诗在历史上留下来的极少,也许是过于简单,所以后世少有作者。但是对称音组的二言句在早期汉语诗歌中却大量存在,《诗经》中就有不少二言诗句,如“母也”“天只”(《鄘风》)、“噫嘻”“成王”(《周颂·噫嘻》)等等。最早的三言诗,则由一个非对称音组组成,如《周易·需卦》:“需于郊,利用恒”“需于沙,小有言”“需于泥,致寇至”“需于血,出自穴”。只由一个对称音组构成的二言诗和只由一个非对称音组构成的三言诗,就是中国最古老的诗体。而这两者的混合使用,就成为中国最早的杂言诗。如《周易·归妹》:“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

  在诗歌语言的组合当中,对称音组起着最为重要的作用。所以如此,是因为对称音组最好地体现了对称的声音之美,两两相对,声音和谐。四言诗将两个对称音组连接在一起,进一步强化了诗歌的节奏感。因而,由两个对称音组相连而成的四言诗,也就成为中国古代很早就形成并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种诗体。

  对称是诗歌音乐形式的最基本要素,对称在中国诗歌中的重要作用,不仅仅表现在对称音组上,而且表现在诗句上。中国古代诗歌的诗句,无论是四言诗、骚体诗、五言诗还是七言诗,我们在诵读中都习惯于将其二分,四言的典型句式为二/二,骚体则为“三兮(X)二”和“三兮(X)三”,五言为二/三、七言为四/三。何以如此,就因为二分节奏本身就形成了一个句子的前后对称。依此类推,从章节到全篇。一首标准的四言诗,总会处处体现出对称性原理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两个对称音组的组合,就形成一句同样具有对称特征的二分节奏的诗行,这就是一个四言诗句。由两个四言诗句组合成一个对句,就构成了一个具有对称意义的两行诗。由两组对称性的诗句,就构成一章形式非常完美的四言诗。如:

  关关/雎鸠,(出句)

  在河/之洲。(对句)——(上联)

  窈窕/淑女,(出句)

  君子/好俅。(对句)——(下联)

  这是典型的四言诗体结构。每一句都由两个对称音组组成,这两个对称音组同样构成了一个对称的二分节奏的四言诗行。两个四言诗行合成一联,上句为出句,下句为对句,也是对称。两联合成一章,前一联为上联,后一联为下联,同样是对称。四行诗句,分别在第一、第二、第四句尾押韵,也是一种对称。这其中,第一句第二句形成相互对称的一联,第一句为出句,第二句为对句,两句同押尾韵,是句的对称。第三句所以不押韵,第四句再押尾韵,是因为三四两句与一二两句又形成了一种上下联的对称关系,第二句结尾与第四句结尾相押,则构成了两联押韵的对称。

  其实,对称性原理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所起的作用远不止此,还表现在章节上,表现在声音平仄上,甚至表现在语法词汇上。我们仍然以《关雎》为例,下面看第二段: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上联)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下联)

  这四句,除了在诗体形式上符合对称性原理之外,上联与下联又形成了对偶句式,而且非常严整。“参差”对“窈窕”,都是形容词,前者双声,后者叠韵。“荇菜”对“淑女”,都是名词,前者为植物,后者为人物。“左右”对“寤寐”,前者指方位,后者指状态,在句中都用作状语,其中“左右”是一对反义词,“寤寐”也是一对反义词。“流”对“求”,都是动词。再从节奏韵律来讲,整齐的四言句式,二二节奏,偶句同以“之”字结尾,倒数第二字“流”“求”同押幽部韵,音韵流畅。中国诗歌的语言形式,在《诗经》时代竟然可以表现得如此完美,不能不令人称奇。

  由此可见,四言诗是中国诗歌最基本的形式,也是最符合声音对称原理的形式。中国早期诗歌以四言诗为主,体现了先民对于汉语诗歌音乐形式的掌握和对艺术之美的自觉追求。其在艺术上的最高成就是《诗经》。这305篇作品中,绝大多数都以四言为主,都在自觉或者不自觉中向着四言诗的典型形态靠拢。大多数的四言句都由两个对称音组组成,大多数的诗歌都由四句、六句、八句等偶数句组成,大多数的诗歌都遵循着句式之间的对称原理,大多数的诗篇都遵循着首句押韵与偶句押韵的规则,强化着每一联之间的对称效果。这种环环相扣的对称就形成诗歌的旋律,既是音乐节奏的旋律,也是语言节奏的旋律,是二者之间的完美统一。

作者简介

姓名:赵敏俐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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