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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形体  ——《神曲》中“像身体一样的灵魂”现象解
2015年08月11日 17:18 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20143期 作者:朱振宇 字号

内容摘要:对此,《炼狱篇》25歌给出了一种解释,根据这种解释,灵魂在死后获得了由其周围的空气形成的新身体,灵魂通过这些身体与外界接触。本质上,无论灵魂“身体性”还是《炼狱篇》25歌的解释,其思想来源都是《约翰福音》第六章中耶稣与犹太人的一段对话,在那里,不信神的犹太人只能看到耶稣的肉身,却看不到他的灵性。三、关于形体的思索:从地狱到天国至此,不难看出,作为贯穿地狱与炼狱的“灵魂像身体”的现象,是一种再现朝圣者心灵之旅的诗学再现,对于这种现象,无论是地狱居民维涅,还是炼狱的赎罪者斯塔提乌斯,都只能揭示一部分真相,相对于贝雅特丽齐的智慧之光。

关键词:灵魂;地狱篇;耶稣;炼狱篇;神曲;朝圣;解释;接触;诗人;神学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在但丁的《神曲》中,存在着一种普遍现象,即,灵魂们具有身体的形象和特征。对此,《炼狱篇》25歌给出了一种解释,根据这种解释,灵魂在死后获得了由其周围的空气形成的新身体,灵魂通过这些身体与外界接触。但这种解释是成问题的,因为在它未曾注意到《神曲》中灵魂的“身体性”经历了一个渐变的过程。本质上,无论灵魂“身体性”还是《炼狱篇》25歌的解释,其思想来源都是《约翰福音》第六章中耶稣与犹太人的一段对话,在那里,不信神的犹太人只能看到耶稣的肉身,却看不到他的灵性。因此在《神曲》中,“像身体的灵魂”是对不信者的神学讽刺,而“身体性”的逐渐消解则是皈依的表记。

  关 键 词:但丁/灵魂/身体

  基金项目:本文由“教育部留学回国人员科研启动基金资助项目”资助,项目编号:506101-F51401。

  作者简介:朱振宇,女,北京市人,浙江大学外语学院讲师,文学博士

 

  一、生死之“交”

  “为什么踩我?该不是来为蒙塔培尔蒂的事儿加倍报复的吧,干吗害我?”……

  “你是谁呀。这么骂人?”

  “你是谁呀,打安特诺尔过,还踢人家的脸”乍看起来,这短短的对话酷似市井争执中的常情。但率先发话的那个角色接下来的话语却让这争吵的语境陡然诡异起来:“如果我活着的话(se fossi vivo),这也太重了”。

  被踩到的那位既非活人,也不是死尸,而是一个没有身体的灵魂。这一幕发生在《地狱篇》第32歌(32.79-89),①尚是生者的但丁在维吉尔的引领下下到了地狱最深处,在冰结的科奇土斯(Cocytus)湖上行走时,他的脚重重地踩在了这个被冻结在湖中的恶灵脸上。

  这诡异的一幕揭示出的,是贯穿于《地狱篇》戏剧情节始终的一个现象,那就是,在但丁笔下,灵魂与身体的接触是可能的。不仅活人能够实实在在地接触到灵魂,灵魂也可以左右人身的行动,试看地狱第八环中的一个时刻:

  他用双臂抱住我;当他完全把我抱在怀里以后,就顺着他下来时所走的路重新上去。他紧紧地抱着我也不嫌累,一直这样把我带到从第四道堤岸通到第五道堤岸的拱顶的桥上。②

  搂抱但丁的是维吉尔的灵魂,当作为活人的但丁在深层地狱艰险的路途上无法前进的时候,作为幽魂的维吉尔居然担当起了搬运工的角色,用自己的虚无缥缈之躯承担起了但丁肉身的重负。

  无论是活人左右灵魂,还是灵魂搂抱人身,这样的场景在《地狱篇》中都屡见不鲜。如果进一步把活人的身体看作“物质”的一种,则立刻就可以发现,《地狱篇》中的灵魂所受的几乎都是“物质”性的折磨:那些在火雨纷飞的沙地忍受烈焰焚身的渎神者,那些被鬼卒锋利的大刀砍得肢体残缺的叛国者……在但丁的地狱中,不仅虚无的灵魂可以与肉身接触,缥缈的鬼影也能受制于实实在在的刀山火海。

  “像身体的灵魂”作为再现冥府情形的写作手法在古典文学中并不鲜见,《奥德赛》第十一卷奥德修斯的冥府之旅,《理想国》第十卷的厄尔神话,还有《埃涅阿斯纪》第六卷埃涅阿斯的地府之行,都记述着灵魂死后的状态,这些文本描写的灵魂不仅具有生前的容貌,带着生前的创伤,作为一种更为轻盈的物质的它们还能承受地狱实体性的刑罚。③基督教哲学将古典世界的冥府转变成地狱,托马斯就在《神学大全》关于复活的部分中讨论过恶灵在地狱中受到的惩罚。④当时的一些看法认为,既然灵魂没有实体,那么也就不可能与地狱中物质的火进行接触,也不可能因为这些物的移动而感到快乐或痛苦,从这种理念可以推出,古代文学中记述的死后的报应都是谎言。作为天主教正统捍卫者的托马斯敏锐地觉察到了这种思想背后可怕的推论:既然死后的报应都是谎言,那么生前作恶还是行善都是无所谓的了,因此人生在世可以及时行乐,任意而为。托马斯深知,如果没有对地狱严厉的惩罚和天国极乐的报偿的信念,作为亚当有罪子孙的芸芸众生没有力量管束住自己的行为,仅仅拥有善的知识并不能保证人们不作恶。他立刻对这种观点进行了回应说,物质和精神的结合有不同的形式,一种以精神作为原动力,为物质的质料赋予形式,这种结合的典型就是身体和灵魂的结合:上帝创世时,人的灵魂只与人的身体结合并为之赋予各种功能,每一种动物的灵魂与这种动物身体的关系也是这般,灵魂是身体的慈爱的主人,而身体则是灵魂驯顺的奴仆,这样的结合自然而富有亲和力。而第二种方式则是驱动者与被动者的关系,即物质以某种违反精神意志的方式拘禁精神:

  物质的火能够成为神圣正义复仇的工具拘禁一个灵,并因此对其施加惩罚的效果。它阻止灵实现自己的意志,即不让灵按自己的意愿行事。⑤

  托马斯的解释在推理上并非无可商榷,但古典史诗中那些冥府中的描写却似乎能从中得到借口,勉强逃脱“异端”的罪名:恐怖的死后世界乃是出生于基督教之前的古代诗人们凭着对神圣世界的一知半解,用一些诗意的、修辞的手法来表现恶灵死后不得自由的耻辱。而作为晚辈诗人的但丁是在模仿古代诗人的写作,并且,诗人富有创造力的想象碰巧没有撞破托马斯神学的禁忌。

  令人振奋的是,《炼狱篇》的一个段落告诉我们,但丁在描写灵魂的处境时,似乎认真地运用了正统中世纪神学家的思想。

  那是在朝圣者走过炼狱的半山腰后,在贪食罪者们赎罪的平台上,赎罪的灵魂们正受到来自青葱果树上甜美果实的诱惑,这正是上帝对这些灵魂的考验:树木像不肯听从恳求的人高举着果实,让灵魂们忍受饥渴之苦,以此来为他们生前犯下的贪食之罪补赎。朝圣者看到,这些饥饿的灵魂被饥饿折磨的形销骨立:“每个幽魂的眼睛都是黑糊糊(乎乎)的,眍喽进去,面孔是惨白的,身体瘦得皮都露出骨骼的形状。”⑥在确认了他们消瘦的原因后不久,朝圣者提出了问题:“感觉不到营养的需者,何以会消瘦呢?”⑦

  但丁所好奇的是,已经没有肉身可以消化食物的灵魂,为何还会由于饥饿而消瘦。这样的问题实际上已经点到了贯穿《神曲》的“灵魂像身体”的现象,一旦这个问题得到合理解释,那似乎整个《神曲》中的此类现象都能得到解释。面对但丁的提问,诗人斯塔提乌斯(Statius)的灵魂给出了一番经院哲学式的灵魂学说:神将灵气吹人胎儿的身体,灵气吸收胎儿来自父母精血结合的生命力形成单一的灵魂,集神性与人性于一身的灵魂并不因人的死亡而丢失其完整,而是带着生前所有的记忆、理智和意志来到地狱或炼狱的渡口(25.37-87)。⑧在新的国度里,灵魂周围的空气受到灵魂的影响,在它们周围形成形态不同的新的“身体”:

  那里的空气一包围它,形成力就以对活的肢体所使用的方式和分量向周围辐射。宛如空气饱含水分时,由于另一物体的光射入其中而变得绚烂多彩,同样,在这里,附近的空气呈现出留在那里的灵魂通过自身的潜力印在其中的形象;如同火焰随处跟着火移动一样,这新的形体随处跟着灵魂移动。因为灵魂后来由此而有形,所以被称为幽灵;然后由它给每种感觉,甚至视觉形成器官。我们由它说话,由它发笑;由它流泪、叹息……根据各种欲望和其他情感对我们的刺激,幽灵呈现出不同的外貌。⑨

  按照斯塔提乌斯的解释,死后的灵魂将内心的气质投射给了周围空气,受到感应的空气作为新的身体成了连接外部世界和灵魂的介质,因此,作为活人的但丁可以和维吉尔的幽魂拥抱,而有罪的灵魂也借着这新的身体领受神的责罚。具体到但丁提出的问题,则答案似乎是:肉眼可见的形销骨立的形体再现了灵魂内心的饥渴,灵魂运用自己的能量,驱动周围的空气,把自己内在的感受投射在上边,于是就在朝圣者眼中构建起一个个饥饿的形象。

  斯塔提乌斯的解释与托马斯《神学大全》表达过的精神与物质的第一种结合方式(即灵魂起统摄作用,为物质赋予形式)并不违背,所不同者,仅是把生人的肉身换成了死后的空气,这样的延伸看似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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