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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牌方阵与互文叙述 ——论卡尔维诺的《命运交叉的城堡》
2015年06月30日 15:21 来源:《外国文学》2003 作者:冯季庆 字号

内容摘要:本文研讨卡尔维诺《命运交叉的城堡》运用塔罗纸牌的排列组合发展叙事、重复叙述的功能意义和理论意义,讨论它的互文手法和片断性写作所蕴涵的后现代创作思想,指出《命运交叉的城堡》所呈示的多重互文的复杂现象表达了作者对当下世界的戏讽和折衷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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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  本文研讨卡尔维诺《命运交叉的城堡》运用塔罗纸牌的排列组合发展叙事、重复叙述的功能意义和理论意义,讨论它的互文手法和片断性写作所蕴涵的后现代创作思想,指出《命运交叉的城堡》所呈示的多重互文的复杂现象表达了作者对当下世界的戏讽和折衷的姿态。

  关键词   复制    互文性   片断性   后现代

 

  《命运交叉的城堡》⑴是卡尔维诺发表于1973年的作品,分为《命运交叉的城堡》和《命运交叉的饭馆》两部分共16篇故事,其作品结构和形态独特而怪异,整部小说完全倚重塔罗纸牌的排列组合发展叙事,而每张纸牌牌面上的图形和该纸牌在前后牌中的位置决定了所叙故事的内容以及单张纸牌的意味。作者在作品后记中解释说,把塔罗牌作为组合叙事的功能机制,是受到了时下符号学和叙事学领域中有关纸牌占卜术的叙事功能研究的启发,其中包括:保罗·法布里的《纸牌占卜术的叙事与纹章图案的语言》、M.I.列科姆切娃、B.A.乌孜潘斯基的《作为符号系统的纸牌占卜术》、B.F.叶戈洛夫的《最简单的符号系统与交叉的类型学》等著述对纸牌的叙事功能的研究方法的启迪,⑵并运用了结构主义符号学结构秩序的观念,作者启用自超现实主义之后在文学领域大为走红的塔罗纸牌,看中的是这种纸牌在重复叙事中所显示的魅力。而这里吸引我们讨论这部由纸牌迷阵堆积而成的作品的,也正是神奇的塔罗纸牌反复组合营造出的作品互文现象,以及这一现象透视出的后现代的创作观念和小说所依存的历史现实境况。

  一

  塔罗牌的图案与普通纸牌相仿,是一些用釉彩绘制的微型画,其完整的形象和粗糙、神秘的风格使之极具叙事魅力。《命运交叉的城堡》运用的塔罗牌共有78张,分为宝杯、大棒、宝剑、金币四个系列,其中用于占卜命运的牌诸如教皇、女巫、太阳、正义等计22张。其中每张牌依据图案内容和作者设立的叙事功能的分布,成为叙事线索,各自在写作游戏里充当合适的角色,对人物命运的发展和解读具有重要意义。作品故事发生在既无过去、也无现在和将来的神话时段,森林中一座城堡的大厅内,来此借宿的过客围坐在纸牌旁,在途经森林而造成的失语状态下,仅依靠各自选取一组组自由搭配的纸牌,便无中生有地幻化出一段段符合叙述功能和叙述者经历的神奇故事。这种情形如同作者在其中的第14个故事《两个寻觅又丢失的故事》中所言:“世界根本就不存在,……没有一个一下子就成为全部的全部:元素是有限的,它们的组合却可以成千上万地倍增,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找到了一种形式和意义,在一团无形式无意义的尘埃中受到了重视;就像七十八张一副的塔罗牌,只凭其摆放顺序就可以出现一个故事的线索,将顺序变化后,就能够组成新的故事。”(第97页)不仅如此,卡尔维诺的纸牌叙述基本依靠对经典文学既有文本的直接引用、隐喻和改写而结构成篇,因而,这些故事在文本内部和外部都制造着互文现象,其中,《命运交叉的城堡》复制了中世纪童话、浮士德故事和骑士传奇的大量内容,《命运交叉的饭馆》除了复制古希腊的作品和莎士比亚的悲剧之外,还对《命运交叉的城堡》进行了复制,使小说形成了多重互文的复杂情况。  《命运交叉的城堡》沿袭了西方神话和史诗中求索的固有主题,命运的探索者摇摆于片段的意义和多重交叉的结构暗示出的多重意义,通篇都表现为对(精神)求索的呼唤。我们注意到,与神话传奇贯有的远征求索的圆满结局(通常辅与某种神圣婚姻)不同,卡尔维诺编码的塔罗牌的叙事喜欢用悲剧收尾。第1篇《受惩罚的负心人的故事》中,一个红脸金发的年轻旅人选用宝杯骑士形象的纸牌作为个人身份的代表,宝杯骑士牌之下又顺序摆放了金币国王(该牌的画面上是一位外貌庄重的长者,年轻人摆放此牌时的悲哀表情暗示其父亡故)、金币十(示意骑士所获遗产丰厚)、大棒九(此牌面上是枝叶交叉的花草,交代了此年轻人进入城堡前穿越森林的经历)、力量(占卜命运的牌,它宣告一次必然的厄运。牌面上是一个在空中挥舞棍棒的狂怒者,此牌表明骑士曾遭到歹徒的袭击)、倒吊者(另一张占卜命运的牌,牌面上这位金发青年被洗劫一空,倒吊在树上)、缓和(牌面上农家少女汲水的形象说明了倒吊者得到了少女的救助)、宝杯A、宝杯二(牌面上是毋忘我花和饰有“我的爱”的纸带,象征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大棒七(枝叶交叉的花草昭示出负心的骑士抛下少女,再次上路求索)、女皇(牌面上身着皇袍的豪门之女暗示着骑士终于找到了他所追寻的东西)、宝杯八(八只酒杯象征婚宴场面)、宝剑骑士(骑士新郎全副武装跃上战马)、太阳(牌面上是一个手擎太阳的小男孩,正被披挂齐全的骑士所追赶)、正义(牌面上手持利剑和天平的女子正是骑士在林中的救命恩人,她告诉骑士他追赶的孩子正是他的儿子)、天平(隐喻骑士将面对上帝的审判)、宝剑及宝剑二(图上二利剑交叉,骑士出示此牌时的沮丧表情证实他败倒在树叶飘飞的草地)、女教皇(正襟危坐的女教皇示意惊恐万状的骑士:他欺辱了那个少女,就是冒犯了森林女神奇贝莱,因而将被解体,为森林所占有,与梅纳德为伍)、⑶宝剑八(众多锋利长剑的相互交叉暗示了骑士被肢解的悲惨结局),随着最后一张纸牌的叙述,惩罚负心汉的故事宣告结束。这篇叙述骑士探索经历的故事,从“城堡中的厅堂”这一在莎士比亚戏剧中反复出现的神秘背景开始,不断地幻化出传统神话的基本人物和因素:响应求索召唤的圣杯骑士、标示大自然创造力的众神之母奇贝莱、喷泉形象(喷泉形象是从潘神中引申出来的),同时作者也引用了神话冒险故事的程式化内容:骑士具有冒险精神的求索经历(尽管他的冒险精神是出于炫耀的欲望)、他必得接受的一系列劫难和考验、求索途中突然现身的超自然秘密使者、高贵的婚姻、无法抗拒的召唤等等。这些集结的神话故事里的著名成分,将文本置于相应的神话和现实的历史语境和精神背景之下,使依次出示的纸牌堆积变成了有意义的整体。由于神话是用特定语言阐释特定社会的宗教信仰、历史传统和宇宙世界,表现的是被普遍信念所肯定的真理或价值的虚构,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人类共同的信念和规范,并且神话作为一种抽象的故事模式,为小说家提供了可用的结构框架,所以,在所有的文化语境中,神话都悄然渗透到文学之中并与之融为一体。研究者注意到,大量文学作品直接来源于某些特定的神话,但丁、弥尔顿、歌德、雪莱、叶芝、艾略特、乔伊斯等作家对神话的依托和利用,历来为文学史家所关注。而且文学就其叙事部分而言,构成其中心的神话便是英雄探险的神话,所以,卡尔维诺将纸牌叙述融入神话的体系,极易获得价值的内涵。

  我们注意到,卡尔维诺在《命运交叉的城堡》中,还从神话中借用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母题:人物在失去自我的同时获得了自我。作者在第8篇、第15篇故事《其余的所有故事》、《我也试讲我自己的故事》中明言:“当然,我的故事,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也肯定包含在这些纸牌的交错摆放之中,只是我无法将它从众多的故事中分辨出来。森林、城堡和塔罗牌把我引导到这个终点上:我丢失了自我的故事,把它混在了由众多故事构成的那团尘埃中……”(第49页),于是:

  纸牌一张接一张出手,我手里的牌不多了。宝剑、骑士隐士、巴尕托都是我,是我时常想像自己一直坐在那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样子。在墨水铺成的路径上,飞逝而去的是青春时期勇士的冲动,生存的焦虑,在无数次的涂抹中耗费的冒险精力和搓成团丢掉的纸张。在下一张牌里我看到自己穿着老僧侣的破旧衣服,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多年,像图书馆中的老鼠一样,在灯盏的微光下,在每页下面的注释和分类目录里寻找被遗忘的智慧。也许是该承认第一张塔罗牌才真正地代表了我最终是个什么人的时候:在集市上摆摊变戏法或耍魔术的人,手里拿了些小人画儿,把它们颠来倒去组合编排,以求得到一定的效果。

  我只想找寻骑士完成伟业与获得智慧之间相结合的轨迹,……故事所涉及的人物或者是能在做和想任何事情时都头脑清醒的勇士和智者,或者什么也不是,画里的畜生既是平日为害城市的龙,又是看守思想空间的雄狮:两种形式若不同时存在,就无法让人对照比较。

  这样,我使一切都归于正常,至少在书页上归于正常了。

  这一切都像言语自身所含的一场梦。只是通过写作者才得到解放,同时也解放了写作者。(第102-111页)

  作者这里所谈到的创作思想明显属于后现代文化范畴。后现代是重新发现自我的时代,此间的文学则是后现代社会的自我解释和人的自我解释的表征,而卡尔维诺文本叙述的重复和互文方式也是这种寻找自我的激进表达。研究家注意到,卡尔维诺本人常进入文本叙述之中,而这也是明显的后现代手法。⑷后现代理论认为,人的自我不能完全归结于他同世界和社会的关系,人是一种本质,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世界不能消除人的自我分裂,也不能满足人的内心世界,但人们必须带着自我生成过程的痛苦穿越这个世界,以获得更高的自我。《命运交叉的城堡》中的求索故事展示的就是自我生成过程,而纸牌的反复排列所演化出的无穷故事包括互文的叙事手法则是文本的自我生成。不仅如此,后现代主义认为人类及其世界产生于某种偶然的发展中,由随意性、偶然性和破碎性所支配, 这种文化上和生活中的零散体验和缺陷体验驱使他们认同离开中心原则,走向片段叙述。他们分解了现代主义对元叙述的依赖,用片断性和折衷主义取代了现代主义的单线发展的功能主义。用艾伦·王尔德的话说,就是:后现代主义持一种“随意性、多重性和偶然性的观念”。⑸因而,后现代主义的写作建立在一种不稳定、不断滑动的矛盾关系中。我们可以据此认为,上述《受惩罚的负心人的故事》里,宝杯骑士的被解体,被改造成无差别(还包括无性别差别)的人,或许就是在暗示人类世界的分离和彼此分离的境况。如果注意到分解、肢解这类因素在《命运交叉的城堡》中是作为叙事的基本成分反复在接下来的多篇故事中出现,似乎哪种叙述都不能准确传达作者的意图一样,它必须依据语义的反复迭加,在多个碎片化的语词或叙事序列的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的复制中,显示出互文结构提供的语义世界的丰富性和复杂性,那么,在偶然搭建的纸牌游戏之后的现实意义我们或许就捕捉到了,那些荒诞、残忍、无人性和语义不确定性的片段拼接成的故事,那些以古代的叙述比照当前的叙述,形成了小说中历史、时空、思维方式、人性发展的停滞现象,而这客观上影射了作者生活其间的不稳定和混乱的世界。谁能说女教皇对宝杯骑士的发落不隐喻着上帝对人类的惩罚,宝杯骑士沦为与众多在林中奔跑、吼叫的疯狂女人为伍的图景,不是作家对当下的不稳定和疯狂的世界的描述呢?这就是《命运交叉的城堡》的第1篇故事《城堡》中所说的,“从这些牌里看到了另外的东西”吧,(第10页)而第6篇《因爱而发疯的奥尔兰多的故事》出示的最后一张牌又是倒吊者,这次叙述者把意图说得更清楚:

  在最后一张牌中人们看到这位武士像倒吊者被吊着。他的面色终于变得平静开朗,目光清澈,甚至超过当初理智健全的时候。他说什么?他说:“就让我这样吧,我已走遍四方,我已经明白了。世界应该颠倒过来看,这样一切才清楚。”(第37页)

  一切所以能看清楚是因为:“现在的奥尔兰多已经降到了各种事物的混乱的中心点,在塔罗牌的方形的中心和世界的中心,处在一切可能顺序的交叉点上。”(第36页)在对现实的虚构中,奥尔兰多是“降”到了由随意性、偶然性和破碎性支配着的后现代文化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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