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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法亦为法 ——再谈卡夫卡百年家书《致父亲》
2019年11月25日 09:3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吕威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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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是德语作家卡夫卡身上永恒的“原罪”,它无声无色、变动不居,但却无时无刻地凭借着神赋的权威支配着卡夫卡的一切:在生活中,卡夫卡是一名法学博士,毕业后从事的亦是与法相关的工作;在创作中,他的代表作《判决》《在法的大门前》和《城堡》等均与“法”交横绸缪。但在他写于1919年的家书《致父亲》中,由父亲制定并实施的“家法”似乎是卡夫卡一生痛苦的根源,这些本为教育子女的规矩在父亲那里俨然成为了一套分类严明、巨细无遗的“法律”。而作为这套法律的主要约束者,卡夫卡注定要用一生去感受它的冷酷。

  家法催生熟悉的“陌生人”

  卡夫卡与父亲的“陌生感”由来已久,而卡夫卡则将其归因于母亲的家族:“比较一下我们俩,用非常简短的话说,我是一个带有一定的卡夫卡根系的略韦(指母亲原姓略韦),推动我的不是卡夫卡家族的生活意志、经商意志、占领意志,而是略韦家族的马刺,它显得比较神秘、羞怯,促使我跑向别的地方,甚至经常停止对我的戳刺。而你却是个真正的卡夫卡,强壮,健康,胃口好,有支配力,能说会道,自满自足,有优越感,有韧性,沉着果断,有鉴别别人的能力,有一定的慷慨大度。”卡夫卡的分析不无道理,因为在强势的父亲与恭顺的母亲共同维系的教育环境下,卡夫卡注定是要迷失方向的。但作为略韦家族的一员,母亲却用包裹着“温柔体贴、谆谆劝诫”糖衣的“马刺”逐一地刺破卡夫卡因“父子冲突”而产生的“抗拒心理、反感甚至仇恨”。于是,卡夫卡一次又一次地被拉回到“家法的圈子”中,他与父亲交流的唯一媒介和内容就是“家法”,而面对着对自己“好的无以复加”的母亲时,卡夫卡只能无奈地嗔怪道:“而本来我也许可能会突破这个圈子的。”在《致父亲》的开篇,卡夫卡提到父亲曾指责自己“冷淡”“忘恩负义”,与他“形同陌路”,可是父亲并不知道这一切并非是“我的责任”,而是牢固伫立在父亲与卡夫卡之间隐形的“家法之墙”,它无情地阻断了一切亲情交流,只有“法的强光”可以自由穿过。最后,在“不许顶嘴”的命令下,卡夫卡彻底“失声”了:“于是我完全闭了嘴,蜷缩在你面前,而只有在我离你很远,在你的力量至少不再能直接达到的地方,我才敢动弹一下。”可卡夫卡这种“屈辱”“懦弱”的退让并没有让父亲满意,因为这“一切在你看来都是‘相反’的”,卡夫卡的“委曲求全”在父亲眼中则是“忤逆不孝”。此外,父亲对儿子的误解反过来又加深了彼此的“陌生感”。父亲甚至凭“她可能穿上了一件精心挑选的上装,布拉格的犹太女人是懂得这一套的……我不懂你是怎么回事,你毕竟是个成年人了,住在城市里,却只知道看到一个女的就马上跟她结婚”这个听上去十分“中肯”的理由来反对卡夫卡的结婚意图。显然,就连卡夫卡“眼前的模糊”依然无法消融父子间陌生的“坚冰”。

  家法乃一生的痛苦之源

  《致父亲》这封家书不仅是卡夫卡渴望缓解紧张父子关系的一次孱弱尝试,更是父亲制定的各类家法的一次强势集合。家法的权威性、强制性对卡夫卡来说并非难以接受,但让他备感耻辱的是这套法律在其制定者身上却可以“合法地”失效:“对伙食的好坏不可以说三道四——可你自己经常认为菜没法吃,并称之为‘饲料’”“必须当心别让残食落在地上,但你的脚底下却落得最多”。对此,卡夫卡将其解释为父亲“对自己的见解抱有无限的信任”,“你的自信之强,使得你的思想根本不必前后一贯,也照样永远是对的”。于是,作为父亲可以仅凭他的权威,而不是思想就可以建立法律,而卡夫卡只能默默承受这种独裁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并允许它一直笼罩在生活的各个角落。卡夫卡对婚姻的向往是美好而强烈的,这从他与费莉丝和尤利叶的数度订婚便可见一斑。同时卡夫卡自己也承认结婚或许是“最有希望的自救尝试”,可是当他想遵从内心、尝试“集中着我能所支配的所有正面力量”时,家法便会变形为“虚弱、缺乏自信、负罪意识”等将其摧毁。卡夫卡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结婚意图——“建立一个家庭,获得独立”。虽然父亲发自内心地对他大喊“走啊”,可是却用那双“被天性制约着”的手紧紧地抓住他。于是,卡夫卡的继承权被永远地剥夺了,他也永远地失去了与父亲博弈的可能。

  此外,“负罪感”是烙印在卡夫卡身上最深的一道疤。在《致父亲》中,卡夫卡曾多次谈到这种“负罪意识”给自己带来的伤害与痛苦。父亲制定的家法似乎并不涉及暴力的体罚,“确实,你几乎从未真正地打过我”,但这并不意味着违反了家法的卡夫卡就可以被“温柔以待”,“那种吼叫、你涨红的脸、那种迅速解下裤子背带放在椅背上备用的动作,在我眼里几乎比打更可怕”。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甚至分毫不差地再现于《在流放地》中:威严的军官投入并详细地为旅行家讲解那套机关重重的精密绞刑机器,而不远处的囚犯早已抖如筛糠。可就在父亲为卡夫卡布置完“绞架”的一切准备后,却同那个最后被赦免的犯人一样,卡夫卡也被父亲的“慈爱”所宽恕。肉体的审判虽被中止,可是内心的鞭挞却越发凶狠,特别是“那么多次我听到你明明白白地表明我应该挨打,但总是在最后关头由于你的仁慈而逃脱了这种命运,一种强烈的负罪意识自然越积越深。无论我从哪个方向走来,都进入欠你的罪疚之中”。无疑,这种“临刑赦免”的高明之举的确发挥了家法的无穷威力,它让卡夫卡一直深陷于无尽的愧疚中无法自拔,并继而饱尝惩罚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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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吕威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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