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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素芝的原型结构论及其局限性
2020年09月21日 15:3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涂慧 字号
2020年09月21日 15:3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涂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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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一段时期以来,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诗词歌赋中的“神女”母题,受到了西方学者的关注。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迭戈分校教授柯素芝(Suzanne Cahill,即苏珊·卡西尔)在《美国东方学会杂志》(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上翻译发表了唐五代《临江仙》组词27首,并在《中国中古时期的性与超自然:以〈临江仙〉词为例》(Sex and the Supernatural in Medieval China: Cantos on the Transcendent Who Presides over the River)一文中,用结构主义方法分析了这一时期词人以“临江仙”这一词牌创作的作品(本文中的《临江仙》均指唐五代词作,以下简称《临江仙》)中的语义修辞与神女求索母题。她在分析有关作品的结构规则时,总结提出了具有原创性的原型结构六要素说。

  用原型结构六要素分析词作

  柯素芝的原型结构六要素说反映的是《临江仙》神女求索主题的深层结构。这里所说的原型结构六要素包括:第一,对时间、地点等背景性要素的描述;第二,对神女外貌的描述;第三,对神女与君王相遇过程的描述;第四,对二者离别的描述;第五,对二者别后感受的描述;第六,游人或词人表明身份。柯素芝认为,并非每首词都包含这六个要素,但每首《临江仙》词至少包含上述六个要素中的三个。在语义表述上,她认为《临江仙》的语义修辞与情节主题彼此关联,《临江仙》不仅有共同的情节模式,而且有共同的字词、短语与意象。《临江仙》词的语言形成了一个语义群,它们不仅有内在联系,而且与求索主题相关。在研究方式上,她将同一词牌的词作归类研究,探析相似情节,总结典型诗句,将具有相似情感特征的意象归类并借此理解词作。柯素芝认为上述六要素将《临江仙》词的意象与语句紧密结合在了一起,它们可以彼此印证。

  首先,词作意象暗示相遇时间与空间。词人常安排神女与君王在春季(尤其是晚春)时的黎明或傍晚相见,以让人体悟到美丽事物的存在和人生都是短暂的。彼时暗淡少光,一般会有三个光源:初升或即将西沉的太阳、其他发光天体(如月亮)与人造光源(如蜡烛、灯光);地点则往往是宫殿或女神所处的圣地等。柯素芝认为词中描绘的帷幔、半透明纱窗、栏杆与围墙等,不仅营造出神女住所的奢华优雅与神秘,为神女的出现提供场所,还形成一种生理与心理、宗教与世俗之间的阻隔,妨碍神女与君王相会。

  其次,以各种意象暗示神女与君王二者的出现。山、水、云、熏香、花、筝等是与神女相关联的意象。神女常居住在高山之上或河边,君王须跋山涉水到达神女住所。神女往往出现在水雾云中。云雾状的熏香有几种功能:暗示神女的出现、营造神秘的气氛或暗示被抛弃者的心理状态;而麝香的状态——从浓烈馥郁到变小消失再至变冷成灰,则象征着神女与君王间的爱情状态。“花”是神女的比拟,音乐(如筝声)暗示神女的出现。风、动物、箫笛则是与君王相关联的意象:“风”代表君王,暗示他的热情、寂寞或狂怒;箫笛等管乐器则暗示君王的出现。女性名字(如谢娘、巫山神女)是神女的形象化身,男性叙述者(如越王、蜀王、南齐王)则是君王的角色代表。

  最后,用丰富的意象群奠定求索主题。柯素芝认为《临江仙》传递的主题多与分离、失望、渴望相关。太阳落山、树叶飘落、荷花枯萎、烛光燃尽、熏香消散等语言意象,暗示万物由盛转衰直至消逝,描绘的是一个生死交替不断循环的世界。而“凝”“浓”等词语描绘的是神女的温暖感觉和丰富情感。词人用“冷”“寒”等词来修饰事物,霜、雨等的冰冷意象便随之出现,表明神女居住于静止不动、冰冷华丽的世界,一个美轮美奂的永恒世界。《临江仙》中“含情”的“含”字意为“包含、控制、抓住”,暗示神女情感被压抑、心绪起伏;“自”则暗示君王的情感,表明他意志麻木,行动机械。词中的“轻”“淡”“微”等词语与人物被压抑的情感相关。与被压抑情感对应的是,词中的世界变得静默苍白,一片模糊。烟雾如声音一般,变得“轻盈”,花、雾与神女的眉毛变得“淡散”,女神的笑声、雨点等变得“微弱”。词中描绘的世界神秘遥远,堪比梦幻,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幽”“阴”“暗”等词语正是对彼时彼刻的形象描绘。昏暗、模糊等意象营造出忧郁的感觉,伴随着悲痛、失望与怨恨的情感主题,氤氲开来。诗歌中不断提到的情绪词语,如“愁”“恨”“损”“惆怅”“惨”“怨”“难”“心不足”“不胜情”等,表明神女与君王的会面将以悲伤结尾。

  原型结构六要素说有其局限性

  早期的词一般而言是缘题而赋的,词的标题紧密契合内容,后来随着相关音乐失传,词作内容与标题的关联度有所下降。南宋黄昇在《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中,在晚唐词人李珣的《巫山一段云》(2首)词下批注说,“唐词多缘题所赋:《临江仙》则言仙事,《女冠子》则述道情,《河渎神》则咏祠庙,大概不失本题之意。尔后渐变,去题远矣”。

  柯素芝的六要素说受到结构主义原型理论的影响与启发,在方法角度、观点思想和论证逻辑上具有一定的新意,体现出西方学院派学者的知识构型与当代西方文艺理论的规训。但她将唐五代词中的《临江仙》均归入神女求索主题,并按上述阐释模式逐一解读,则未免有失牵强,甚至有“过度阐释”的嫌疑。如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的原文为:“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柯素芝将其译为:“Double gates with golden locks - the overgrown imperial/ hunting park becomes still./ A white damask window sadly faces the autumn void./ Once the kingfisher floriate banners departed, in the/ silence there is no trace./ Songs and flute airs from the jade storied building,/ Their sound severed, have already followed the wind.// The mist-enshrouded moon does not realize that human/ Affairs change;/ As night grows late, it still shines into the deep palace./ Lotus flowers face each other in the middle of the wild pond/ As if secretly wounded by the lost kingdom,/ Clear dew sheds tears on the fragrant red [candle].”

  鹿虔扆(生卒年、籍贯、字号均不详)曾担任后蜀节度使、进检校太尉,后蜀亡后不仕。从创作语境和主题思想来说,这是一首哀悼亡国之痛的作品,但柯素芝将其纳入了神女求索主题。她认为,这是一首表现神女君王分手后感触的求索类型词,不过其中人物缺席,神女与君王在词作开端便已经分手。“金锁”表示神女不可接近,“荒苑”代表君王,“翠华”“歌声”“风”都是与君王相关的意象。“烟月”与“藕花”则是神女的化身和象征。荒凉的宫苑暗示这对情人已经分离。

  就阐释效果而言,柯素芝的原型结构六要素说,有效揭示出花间词在措辞与意象、文体与母题等方面的相似性、一致性与模式化倾向。这与花间派词人反复书写男女爱情主题相关,也是因为花间派词人之间的相互模拟和词句借用,使得他们的选词用语、文体风格与情感基调等具有相似性。男女分离以及由此带来的悲伤与惆怅,既是花间词的基本主题,也是中国古典爱情诗的基本母题。神女求索母题的基本要素(如情感与意象)与爱情母题类同,其差异主要在于男女的地位。在神女求索母题中,神女居于主动地位,本质是帝王的象征,而君王处于被动地位,实际上是臣子的代表,蕴含中国悠久托喻传统。而在花间词中,女性往往处于被动的地位,是被动无奈的。正如意大利作家、文学批评家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所言,“说诠释是无限的并不意味着诠释没有一个客观的对象,并不意味着它可以像水流一样毫无约束地任意‘蔓延’。说一个文本潜在地没有结尾并不意味着每一诠释行为都可能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原型结构六要素说有其一定的阐释限度和诠释效度,受到文本内容、阐释模式与诠释角度的制约,不能简单比附、任意移植或随意夸大。抛弃历史语境、民族心理和文化传统,单纯以西方理论强制阐释中国古典词作,会造成明显的文化误读和牵强的无效阐释。

 

  (作者单位:华中科技大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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