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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比较的角度说镜与鉴
2020年07月15日 09:40 来源:《文学评论》2019年第2期 作者:张隆溪 字号
关键词:中西比较文学;镜与鉴;象征;理论;文本

内容摘要:中西比较文学不能从概念到概念,高谈理论而陷于空疏,而应从文本出发,以具体例证为支撑,提出具有说服力的论述。在这方面,钱锺书的著作可以提供一个典范。镜或鉴作为文学象征,在中西文学作品中都经常出现,正可以为中西比较提供丰富的材料。通过比较中国文学与英、法、德等多国文学作品中镜与鉴这个具体意象的例证,我们可以认识到镜子既可象征人的认识能力,又可象征人的洞察力和想象力,具有普遍的象征意义。

关键词:中西比较文学;镜与鉴;象征;理论;文本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中西比较文学不能从概念到概念,高谈理论而陷于空疏,而应从文本出发,以具体例证为支撑,提出具有说服力的论述。在这方面,钱锺书的著作可以提供一个典范。镜或鉴作为文学象征,在中西文学作品中都经常出现,正可以为中西比较提供丰富的材料。通过比较中国文学与英、法、德等多国文学作品中镜与鉴这个具体意象的例证,我们可以认识到镜子既可象征人的认识能力,又可象征人的洞察力和想象力,具有普遍的象征意义。

  关 键 词:中西比较文学 镜与鉴 象征 理论 文本

  作者简介:张隆溪,四川大学外语学院。

 

  中西比较研究不仅需要理论的阐述,更需要具体文本的实例来阐明和论证文学与文化的可比性,达到不同传统的沟通与契合。由于中西历史、文化都有很大差异,什么是中西文学比较的基础,便成为颇具挑战性的问题。没有丰富的具体文本为例证,理论的比较就往往成为从概念到概念、充满理论术语、抽象而空洞的话语,甚至故弄玄虚,以晦涩冒充深刻,或按着别人的理论模式依样画葫芦,而毫无自己的见解。

  一、钱锺书著作的启示

  如何比较在语言、历史和文化传统方面都很不相同的中西文学,使这种比较具有说服力,能够激发我们的研究兴趣,启发我们进一步去思考?在这方面,钱锺书的著作可以说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典范。例如收在《七缀集》里的《诗可以怨》一文,指出文学创作中一种普遍现象,也是批评理论中一个具普遍意义的观念,即“苦痛比快乐更能产生诗歌,好诗主要是不愉快、烦恼或‘穷愁’的表现和发泄”[1]。钱锺书引用了从司马迁《报任安书》和钟嵘《诗品·序》以来大量的中国古代文献材料为例证,对“诗可以怨”做出极有说服力的论证。在他引用的文献中,令人印象尤其深刻的是刘勰《文心雕龙·才略》讲到冯衍说的一句话:“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2]《才略》篇列举古来众多作家,不可能各尽其详,所以评冯衍也只是一句话轻轻带过,但“蚌病成珠”四字却大可玩味。此话来自《淮南子·说林训》:“明月之珠,蚌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3]这是说换个角度看,所谓利与害都有相对性。在《淮南子》原文里,珍珠与虎爪象牙并列,并未特出,在《文心雕龙》里,刘勰也是一句话带过,在文学批评中,似乎也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然而钱锺书指出刘勰拣出珍珠这个意象,以“蚌病成珠”讲冯衍因为“坎壈盛世”才在文学上有如此创造,就以牡蛎害病产生珍珠比喻作者遭逢不幸而创作好的文学作品,正好说出了“诗可以怨”的道理。这样一来,我们对刘勰这句话便不能不特别注意。不仅刘勰有“蚌病成珠”的妙喻,北朝的刘昼在《刘子·激通》里也说:“楩柟郁蹙以成缛锦之瘤,蚌蛤结屙而衔明月之珠。”苏东坡《答李端叔书》有句:“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钱锺书指出,东坡“虽不把‘蚌蛤衔珠’来比,而‘木有瘿’正是‘楩柟成瘤’”。接下来,钱锺书又从西方文学中征引性质相同的文本例证:

  西洋人谈起文学创作,取譬巧合得很。格里巴尔泽(Franz Grillparzer)说诗好比害病不作声的贝壳动物所产生的珠子(die Perle,das Erzeugnis des kranken stillen Muscheltieres);福楼拜以为珠子是牡蛎生病所结成(la perle est une maladie de l'),作者的文笔(le style)却是更深沉的痛苦的流露(l'écoulement d'une douleur plus profonde)。海涅发问:诗之于人,是否像珠子之于可怜的牡蛎,是使它苦痛的病料(wie die Perle,die Krankheitsstoff,woran das arme Austertier leidet)。豪斯门(A.E.Housman)说诗是一种分泌(a secretion),不管是自然的(natural)分泌,像松杉的树脂(like the turpentine in the fir),还是病态的(morbid)分泌,像牡蛎的珠子(like the pearl in the oyster)。看来这个比喻很通行。大家不约而同地采用它,正因为它非常贴切“诗可以怨”、“发愤所为作”。[4]

  钱锺书举出古今中外许多文学作品具体文本的例子,使我们看到,《文心雕龙》里“蚌病成珠”这个具体意象,不仅出现在中国的诗文评里,而且也出现在完全不同的英、法、德文的诗歌传统里,这就不仅使我们对刘勰这句话刮目相看,有更深入的理解,也使得“诗可以怨”这个观念,在中西比较和世界文学的广阔领域里,有了极具说服力的论证。孔子说诗,提出诗有兴、观、群、怨四种功用,而钱锺书特别拣出“诗可以怨”,认为无论从创作还是从批评的实践来看,这都是最具普遍意义的观念。他论述的特点,就是在中西比较中,有大量的文本为支撑,于是理论的阐述就极具说服力而不会抽象、空洞,也因为有丰富文本的例证而显出理论的普遍意义。

  二、“镜”与“灯”之喻

  以下即通过具体文本,从比较的角度讨论镜或鉴这一具体意象在中西文学和文化中的意义。美国文论家艾布拉姆斯(M.H.Abrams)著有《镜与灯》(The Mirror and the Lamp)一书,论述西方文学批评到19世纪浪漫主义时代产生了一个重大转折,由强调文艺为摹仿自然,转而主张文艺为艺术家心灵之独创。卷首题辞引用了爱尔兰著名诗人叶兹(W.B.Yeats)的诗句:“必须更进一步:灵魂必须变成/自己的背叛者,自己的解救者,那同一/活动,镜变而为灯。”(It must go further still:that soul must become/its own betrayer,its own deliverer,the one/activity,the mirror turns lamp.)[5]这里的镜与灯都是心灵的象征,镜的比喻将心的活动理解为反映事物,可以代表从柏拉图至18世纪之摹仿观念,而灯的比喻则以心为光之来源,向外发射而映照事物,可以代表19世纪之浪漫派理论。由镜变而为灯,则可比拟西方文论由摹仿到表现的转折。

  中国也早有镜与灯之比喻。宋人范温《潜溪诗眼》正是用此比喻来谈论文学,“古人形似之语,如镜取形、灯取影也”[6]。镜取形即应物象形,摹写自然,灯取影则感物吟志,抒发心声,所以镜与灯正是摹写与表现之比喻。《坛经·行由品》讲六祖惠能故事,尤其强调内心而不注重外物,关键也在镜的比喻。这个有名的故事说神秀半夜秉烛作偈,题写在墙上,其辞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然而悟性更高的惠能却另作一偈,意谓领悟佛性全在本心,不假外物。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7]这是说佛性空无,不必如明镜之须随时拂拭。此处虽未用灯之比喻,但佛教说传佛法正是“传灯”。例如,《维摩诘经·菩萨品》即用燃灯来比喻教化弟子,以千百灯相燃喻传承佛法:“汝等当学,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日月终不尽。”[8]这里的比喻正是镜变而为灯,其含义也正是由外物转而注重内心。禅宗对中国文学艺术产生不小的影响,或者从镜与灯的比喻中,我们能看出一点道理来。

  然而镜子并非只是被动摹写自然,却有各种功用。玻璃能照人,平滑的金属表面也能照人,而镜之为物从来就使人着迷,并激发人的想象。对于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这位感觉敏锐、想象力极为丰富的作家来说,镜子是含义非常丰厚的象征,使人不仅想到肉眼所见,而且联想到心智所见,即物理意义上和心理意义上的看与理解的问题,联想到人之存在的复杂问题或存在之困惑。博尔赫斯说,人的行动都在“上演上帝预先决定和周密思考过的一部秘密的戏剧”,人的一生直到其细微末节都“有无法算清楚的象征价值”。镜子可以是人的工具,用来看清世间万物并理解上帝的“秘密戏剧”,但这个工具又并不完美,因为镜子既可照人,又可能扭曲所照的影像。保罗在《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12节就说过:“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Videmus nunc per speculum in aenigmate:tunc autem facie ad faciem.)博尔赫斯认为这句话是极具权威性的论断,说明人的理解力很有限,起码在人的现世生活中,人的认识和理解能力都相当有限[9]。法国作家列昂·布洛瓦(Leon Bloy)受到保罗这句话的刺激,去探讨和思考人世间的各种问题,最后得出结论:“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谁”(No man knows who he is),博尔赫斯认为这个结论最明白地说出了人“深沉的无知”(intimate ignorance)[10]。他在晚年写的一首诗里,又用镜子这个意象来象征人之渺小和谦卑:

  上帝造出黑夜,又辅以梦

  和镜子,使人认识到

  他不过是幻影,是虚妄,

  也就明白上帝发出的警告。

  (God has created nighttime,which he arms

  With dreams,and mirrors,to make clear

  To man he is a reflection and a mere

  Vanity.Therefore these alarms.)[11]

  在这里上帝造出镜子,使人意识到人生就如镜中之影,或如黑夜中之梦,都不过是空幻和虚妄。这似乎是从宗教的观点出发,对人生一种虚无主义的否定。可是博尔赫斯往往描述人如何做出英勇不懈的努力去探索上帝的秘密,哪怕那是最终不可能成功的努力,他也正是通过这种描述来表现人之尊严和价值。在这种描述中,博尔赫斯最喜欢使用的就是镜子和图书馆的比喻。图书馆有分类系统,象征人决心把秩序强加于变化而且多元的世界之上,但世界之复杂与精微又似乎非人所能控制,也非人所能完全了解。镜子和图书馆或书籍的关联,在欧洲有很久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流行于中世纪的“自然之书”的比喻。恩斯特·罗伯特·库尔逑斯(Ernst Robert Curtius)就曾引用很多文本例证来讨论“自然之书”,其中第一个例子就是中世纪作家里尔之阿兰(Alan of Lille)说的话:“世间万物对我们/都像是一本书和一幅画/或是一面镜子。”(Omnis mundi creatura/Quasi liber et pictura/Nobis est et speculum.)[12]这里“书”(liber)和“镜子”(speculum)相连,就为博尔赫斯另一篇故事《巴别的图书馆》的复杂结构奠定了基础,这篇故事一开头就说:“宇宙(也有人称之为图书馆)是由数不清的甚至是无限量的八角形陈列馆构成的。”这图书馆结构宏伟,宽敞的大厅里有无数书架,排列得井然有序,上面放满了书籍,贮藏着人类智能的结晶。接下来就出现了我们已经熟悉的意象:“在廊道里有一面镜子,忠实地复制出一切面相。”博尔赫斯说:“人们往往由这面镜子推论说,这图书馆并不是无限的(如果真是无限,那又何需这样虚幻的复制呢);然而我却宁愿梦想那打磨得很光滑的镜面再现的是无限,或者让人觉得是无限的。”[13]知识的无限可能性及复杂性,和图书馆无数陈列出来而且整齐分类的书籍之井然有序,就形成一种张力,甚至是一种对立,在这当中,人的智力不断努力把宇宙系统化,但无论怎样努力,人们都只能获得有限度的成功,却永远不可能达到完全理解的目的。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是一般的图书馆,甚至不是古代亚力山大里亚那传奇式的图书馆,而是巴别(Babel)的图书馆,而巴别正是圣经中野心勃勃的人类想要建造直通天庭的高塔,却最终受到上帝诅咒产生混乱而失败的象征。图书馆当然是把人类已经获得的全部知识都整理得有条不紊,如果像图书馆那样的宇宙复杂而令人困惑,就像一个迷宫(“迷宫”也正是博尔赫斯喜欢采用的又一个比喻),那么,“那是人设计的迷宫,也是注定要让人去破解的迷宫”[14]。图书馆里对着无数陈列的书架的那面镜子,把所有书籍中贮藏的内容都摄入镜中,也把镜前的一切都变成反面的镜中之像。在这里,镜子是一个意义十分丰富的象征,一方面代表人类通过追求知识认识世间万物,鉴照一切,另一方面又具有无限可能,代表人类认识既有限又具有无限发展的可能。

作者简介

姓名:张隆溪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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