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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记
2019年12月06日 09:4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储劲松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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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河古镇的米酒颜色好看,一汪酡红的秾丽,古静清和,如同陈年的普洱,初入眼不免惊艳。灯下轻轻摇晃酒器,黏黏的酒液微微荡漾,飘舞起伏仿若红丝带,泛着古铜的光泽。酒的滋味也好,进口香醇甜糯,细细品来朴厚纤绵,入腹温润妥帖。我以为,舌尖上有稻作文明、青草、田野、杜若蘅芜、莲蓬初长成的味道,有原上风、岸边柳和新安江源头之水的气息。据说,这款米酒初酿出来时是乳白色,经由时间的沉积,色泽渐变,最后呈现出清高富丽的红。三河的麻鸭、茶干、米饺、七彩小炒和水豆腐无一不好吃,与米酒也是绝配。

  这几年,以旅行或者文学的名义,我三次到三河,却是第一次喝三河的米酒。太好喝,又因长途赶来有些困乏,也就多喝了一点。挥兹一觞,复挥兹一觞,促席延旧雨,挥觞道平素,于是骨头有些软,身体有些飘,眼神有些迷离。想起古人的诗:“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我有旨酒,与汝乐之。”

  三河有美酒,斟来云霞光。三河人的江淮官话听起来像庐剧,在懂与不懂之间。却也无妨,酒是媒介更是使者,像三河水波上的一叶扁舟,沟通陌生宾主如同旧相识。酒使人近,也令人远。近是距离,远是心境。肥西的三河是令人远、令人幽、令人旷、令人思无邪的,雨天如此,雨天的夜晚和清晨尤其如此。

  那一天,三河风雨大作,是台风雨,淅淅杀暑如切瓜,古镇清凉而安适,来访者也不多。正午时分,我撑着一把伞,走在三河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望着比素日空了许多的宽窄巷子、廊桥、楼台、店铺、城隍庙、大夫弟、董寅初纪念馆、孙立人故居、刘同兴隆庄、连连绵绵黑白二色的老房子,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觉得自己就像《雨巷》里的戴望舒。戴望舒撑着油纸伞,穿白衬衫,戴圆边眼镜,在民国写诗。储劲松打着折叠伞,穿白衬衫,戴方边眼镜,在三河甩着衣袖闲逛。

  前两次来,镇子上南腔北调人潮澎湃,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太繁华也太热闹,叫我心生畏懦。我是一个耽于安静的人,繁华与热闹会让我在其中迷失本心。雨天的三河挂着水帘子,蒙着白白的雨烟,可以怀旧,也可以旁若无人地歌唱。譬如“笑莫笑,悲莫悲,此刻我乘风远去。往日意,今日痴,他朝两忘烟水里”。

  赋写《沧海一声笑》《上海滩》《两忘烟水里》的黄霑,脚踏金镶玉砌的皇后大道,骨子里一身士夫气,一身慷慨任侠气。那年他归道山时,我伤感过,听了一夜的《两忘烟水里》,心间戚戚,似乎一个时代的遗响终于也散尽了余音。远去的人都是逝水,不可追。三河古镇已经2500岁了,见过吴楚相争的鹊岸之战,见过明清徽商鼓鼓的褡裢和漫长的盛衰,自然也见识过太多的人事代谢往来古今。

  时间一样的流水,流水一样的时间,这样慢,那样长,足以让一个人的英雄意气消磨尽。幸而有米酒可以慰行旅,有烟水可以暖苍凉,有文章可以供骀荡。这几天读归有光,听他说:“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直与天地同流。”三河是可以写一篇大文章的,甚至可以写一部大书,从战国写到今天,从当初浮在巢湖中的一个小岛写到七万人聚居的通衢剧邑,从舒鸠国写到古娱坊。三条河的水,可供研墨,可以洗笔,也可以作巨幅的纸张——三河的前世今生写在水上。

  夜里,雨仍在断断续续地下,我希望雨一直下到明朝。秋水时至,小南河、杭埠河、丰乐河三川径流相灌,两涘之间不辨人影灯影。晚饭后,与同行诸君趁着酒兴,坐小舟游弋于水上,看河,看柳,看灯,看船,看舟剪绿波,看水幕电影,看看夜景的人。雨烟和灯烟如小虫,如小篆,簌簌扑人面,回头看树影苍苍处,忽觉人间烟水茫茫。

  三河的雨夜很安静,也很唯美,叫人起投迹归此地之心。想起来,这样的话我在别处也曾经说过,扪心自问,无一不是真心。

  晚间早早睡了,清晨拉开客栈的窗帘,雨已歇,河上的水烟仍在,黑瓦白墙的古民居刚刚开启木门扉,觉得自己已在这里住了半世。低声咕哝一句:我还是喜欢三河原来的名字,鹊渚或者鹊岸。记得写《临川四梦》的汤显祖写过:“鹊渚逢人报好音,龙舒君长挟青琴。”以为这话清而吉,可以刻在三河的石头门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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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储劲松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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