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 >> 笔会
永不消逝的尼巴村
2019年07月03日 05:01 来源:文艺报 作者:邹安音 字号
关键词:白玛娜珍;核桃;尼巴;白玛;尼巴村

内容摘要:今天回想起来,去西藏昌都尼巴村的路,实在太遥远,也太曲折了。那是2016年的8月底,先从重庆乘机到昌都,再从昌都转乘汽车到左贡县军拥村。在怒江边的茶马古道驿站停宿一晚正走着,江上,山中,突然一崖壁悬空,中有一洞可容身而过。一行人刚过得崖洞,“快回头看,这个山是不是像只凤凰?”有人惊喜地喊着。

关键词:白玛娜珍;核桃;尼巴;白玛;尼巴村

作者简介:

  一

  今天回想起来,去西藏昌都尼巴村的路,实在太遥远,也太曲折了。

  那是2016年的8月底,先从重庆乘机到昌都,再从昌都转乘汽车到左贡县军拥村。在怒江边的茶马古道驿站停宿一晚,第二天紧贴着江边羊肠小道走5个小时,到达尼巴村的中转站——怒江上游索桥,然后再改乘摩托车去目的地。

  感觉是到了天边。头上是苍茫的天,两边是刀削的山峰,中间是奔腾的怒江,脚下是陡峭的悬崖,身边是几个行走的人。天是灰白色的,山是褐红色的,水裹挟着泥沙的黄,构成一幅壮阔的山水画,立体呈现于天地间。但是苍凉和孤独感就像天边飞来的巨石,阻塞了人的豪情和想象。就那样机械地迈着步子,不想说话,似乎世界就只剩下我们几个在跋涉,朝向未知的远方。

  两个小时后,太阳出来了,天空变得明亮,黄色的怒江外,山的后面依然是山,山的前面也还是山。汗水顺着脸颊淌下。高原的阳光像芒刺,即使抹了厚厚的防晒霜,它也恨不得穿过肌肤直到五脏六腑,把你变得和周围的山一样赤裸和褐红。

  来自天南海北的几个人,凝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和时空,共同的境遇让我们亲近起来,仿佛一家人。也不知道在我们到来之前,这里的天和地究竟沉寂了多久?

  正走着,江上,山中,突然一崖壁悬空,中有一洞可容身而过。一行人刚过得崖洞,“快回头看,这个山是不是像只凤凰?”有人惊喜地喊着。大家扭头,怒江之上,山正张开翅膀,飞向云端。“这个地方叫飞凤岭,文成公主进藏就从此处经过。”白玛娜珍说,她是西藏作协副主席,也是尼巴村驻村扶贫干部,此次带领我们几个作家到尼巴村自费采风,今天这条路上也布满了她和其他藏区扶贫干部的脚印。

  4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来到尼巴村的中转站——怒江上游索桥。

  此时,江流变缓,河床变宽,对岸山谷出现藏寨。滩上有成片的玉米林,青绿的颜色让人兴奋。山上有白云在飘浮,圣洁如哈达。看见玛尼堆了,疲惫的感觉减轻了许多。铺满碎石的公路绕在悬崖上,直向大山深处,它可以通往尼巴村。尼巴村派出了8个精壮的小伙子,正骑在摩托车上等候我们。

  二

  有点惊恐。

  我紧紧抱住骑手涡珠的腰,不敢侧脸望一望足下的万丈悬崖。但是尼巴村的小伙子们却勇敢极了,他们以高原人特有的彪悍和胆识,挑战着极度险恶的生存环境,练就了娴熟的摩托车驾驭技巧。

  我们沿着怒江河谷地段的公路飞奔。前面的车轮卷起飞尘,扬在脸上,不敢睁开眼睛,但是心却莫名地激动,跟着滚滚的车轮颤抖。小伙子们高歌起来,前呼后应,赤裸的荒山顿时多了些生命活力。约两个小时后,摩托车队脱离怒江崖畔,拐进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间小道。

  小道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涡珠却总能避开它们,稳稳当当骑行在山野。小伙子们拐来拐去的骑行,让人怀疑路上的石头不是石头,而是尼巴村人安装的许多琴键。一路上,小溪流淙淙响着,还有杨柳做伴。坡谷绿色植被渐次增多,视野前方山峰绵延,尼巴村到了!

  “尼巴”藏语意即“美丽”。传说尼巴村古时风光旖旎,美景迷人,藏族的先民们居住在这里,自足自给,其乐融融。但一次突然爆发的特大山洪,席卷着大量的泥石流淹没了整个村寨。刹那间,家园不再,幸存的先民们痛苦不已,被迫迁移。天灾过后,百废待兴,但执著的尼巴村人却重返家园,不屈不挠,重建家园,取村名为“尼巴”,由此延续千百年。

  “我们固守这里,人就是要有所追求,不能贪图现实的诱惑。我们应该铭记灾难,铭记死亡,珍惜今天的生活。”涡珠说,这是他的父亲、也是村长扎西顿珠教导他的。

  “日出东山西山红,哈达托起玛瑙峰。”涡珠说。没想到脸庞黝黑、不善言辞的他,却说出这般富有诗意的话来,想来定是父亲的言传身教了。四周的山层层叠叠,一如莲花绽放,尼巴村就坐在莲心上。

  沿途的小溪流叫青溪,源出玛瑙峰,依次缀起四层坝子,每层坝子都散布着住户。

  摩托车队终于停歇。一个老人首先出现在青溪流过的第三层坝子,这是白玛娜珍居住过3年的地方。当年过七旬的次群培老人喊着白玛娜珍的名字时,她跳下摩托车,抱着老人不禁失声痛哭。老人伸出干枯的手,拉住白玛娜珍的手,久久不愿放下。次群培老人是村里目前最高寿者。而给村子带来药品、食物、文化甚至希望的扶贫干部,是村民们心中圣洁的白度母。在这里,白玛娜珍联系各方力量,修建了一栋藏宅,挂牌“尼巴村民委员会”。

  村民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荒凉沉寂的“尼巴村民委员会”顿时热闹起来。坝子里堆着村民刚从地里采摘来的南瓜、白菜等新鲜菜蔬。不一会儿,一个老阿妈提着一壶酥油茶,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不多时,一个老阿爸抱着一坛青稞酒又来了。我们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把自己舍不得喝的酥油茶、珍藏了很久的青稞酒都给我们送来了。青年妇女桑吉卓玛背着孩子来到了村委会,她想帮我们煮晚餐。

  是夜,我们在阁楼的地板上铺上报纸,放下睡垫,一个简易的床铺就做好了。天上的星星是清亮的,一颗颗缀在天幕,在蓝白色条纸糊弄的窗格外眨眼睛。窗户下是很多的核桃树,枝桠随着夜风轻微摆动,影影绰绰地,像在跳舞。青溪跳下山涧,声音分外响亮,送进耳朵,仿佛有雪的清凉和山花的芳香。听,居然还有阵阵马铃声传来,多么美妙啊。

  没有电灯,也没有电视和电话信号,睁着眼睛想心事,听老鼠在角落里吱吱地叫着,看窗外山的浮影,赏天幕上眨着眼的星星,嗅若有若无的山野芳香……回到本真的自然和心灵状态!

  三

  直到天亮。

  鸟在鸣,声音悠长。太阳从山坳升起,照着东坡,颜色是赤金。白云飘浮过来,背景是纯净的天空蓝。山涧溪水沿着坝子哗啦哗啦一层层地流下去了。

  我走出屋子,看见了核桃树、毛桃树、柳树。还有荞麦,正开着白花。土豆的苗很长,蔓延到了杂草中。马儿在悠闲地吃草,铃铛不停地响着……

  我情不自禁摘来山花,开始编织花环,然后跑进用塑料薄膜搭建的蔬菜棚,去采摘新鲜白菜、黄瓜、茄子等。还有人在澡堂,趁着太阳正当时,利用热能洗澡呢。村里现在有好多户人家都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阳光下,有一些传统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早餐后,村委会来了几个骑摩托车的人。领头的是头发浓密、脸庞黝黑的扎西顿珠,高大魁梧。他身着宽大的藏袍,脚穿厚实的马靴,走路噔噔作响,在村民中很有威望。会吟诵英雄史诗的村长,在村民的心中,像玛瑙山一样威仪,有着崇高而神圣的地位。

  我和另外几个人往山上爬。山上多野草和石头,少田地和树木。过了几个乱石堆砌的小院子,就到了桑吉卓玛家。这里的房屋,一楼几乎不住人,用来储存杂草或者圈养牲口。每层阁楼之中用木楼梯连接。我们小心翼翼攀上木梯,桑吉卓玛微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16岁那年,桑吉卓玛被人从普龙村接到了尼巴村的索朗拉姆家,完成了从少女到妻子的身份转变。索朗拉姆是桑吉卓玛的婆婆。桑吉卓玛出嫁时,母亲含着眼泪告诫女儿,在婆婆家要尽自己的本分。索朗拉姆对儿子的训导则是,桑吉卓玛就是这个家的脊梁骨,是要拿来疼爱的。村长扎西顿珠说,藏家对每个生命充满敬畏,无论老人还是孩子。

  正如太阳能热水器和塑料薄膜给尼巴村带来的震撼,尼巴村越来越多的孩子到县城八宿县上学去了,他们有的去到了更远的拉萨工作。

  午后,村长扎西顿珠搭乘摩托车上来,把记者小张进山时不慎掉在山路上的钱包和笔记本电脑等物件专程送回。扎西顿珠说,是一个村民在路上捡到了,专门搭乘摩托车送到他家的。他同时送来了7斤牛肉。后来知道,这些牛肉是两名精壮小伙子花了一天的时间,用摩托车从八宿县城给我们运回来的。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尼巴村23户人家118人已经齐聚村委办公楼后,在粗壮的核桃树下,铺开羊毛毡,摆上可乐、糖果等。阿妈、阿爸们,小伙子、姑娘们,甚至襁褓中的孩子们,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他们带来了珍藏已久的哈达,恭迎着远方的客人。

  我换了一套藏服,对着莲花山拗口拍了一张照片。阳光从背后映射过来,有点逆光,脸庞黑暗。可核桃树下,每个人的表情、动作,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乐先倒一点在地上,给山神。哈达给了我们。随后,他们把手也给了我们。

  大家在草地上自动地围成了一个大圈。旋转,跳跃……不一会儿,大圈又分成几个小圈,继续旋转、跳跃……琴声响起来,长者借之表达着对祖先的祝福和问候。小伙子和姑娘们开始对歌。我们跳累了,歇息;又跳累了,又歇息。孩子们欢笑着,在草地边游戏。马儿们停止咀嚼,钦羡地看着山中的这一群人。

  暮色降临,高山两相对峙,山峰如削;溪谷泉流淙淙,密林暗香幽幽;四围如聚,藏寨星罗棋布;金阳收尽山坳最后一抹光亮后,灯火如豆闪烁!

  四

  月亮升起来了。欢乐的人群渐渐散去。我们坐在院坝外乘凉,高原夜话开始。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装满了此行的故事。

  “下午跳舞时我对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我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帮他们做一点事情,我要实现自己的承诺。”我说。四川作家闻道和海南作家杨沐已经联系了厂家,给两个孩子配备眼睛治疗仪。白玛娜珍和杨沐决定在尼巴村多待几天时间,她们还要绕道去八宿县城,去那里看看几个尼巴村念书的孩子。小张回北京,片子需要马上制作出来,在央视三台播出。

  我回到四川南充。转眼已是10月。

  白玛娜珍告诉我,尼巴村的核桃已经成熟,村民们正在采摘丰收的果实。闻讯后,我第一时间发布了微信,得到了亲人和朋友们的支持。短短一天时间,就收到众多核桃订单,共计700斤。11月,订单达到5000斤!当这5000斤野生核桃,从尼巴村到八宿县城,再穿过川藏线,翻越千山万水,在大雪封山之前,在11月8日顺利运到南充时,当看到写着桑央、顿珠、多吉等名字的核桃麻袋时,我不禁喜极而泣!

  收到第一笔最大金额为7300元的核桃款时,我禁不住双手颤抖。看到一个南充摄影家发来的微信,我又一次落泪。这是我身边的故事,高山雪水滋养的核桃来到南充,我用它做了一盘琥珀桃仁。西藏昌都八宿尼巴村,一个仿佛远在天边的村庄,它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几天后,我把此次卖核桃得来的56560元打到了村长扎西顿珠的卡上,也一并捎去了内地人民对高原的问候和深情。一周后,我收到了扎西顿珠发来的照片:那是尼巴村民每个人领钱的大拇指手印,还有一张张如花的笑容!

  再后来,白玛娜珍告诉我,西藏制药厂董事长雷菊芳与尼巴村签订了每年的核桃收购合同。

  今年,在西藏拉萨学习唐卡画制作的小伙子白玛赤列告诉我,为了孩子们读书,尼巴村所有人都搬移到八宿县城,政府给每家人都修建了房子。

  我很高兴。我多么想再回到尼巴村,去核桃树下采摘一把野花,再编织一顶花环!我一定会去的,我相信。  

作者简介

姓名:邹安音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张雨楠)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