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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之为家园
2019年03月27日 13:59 来源:文艺报 作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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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马兹洛夫,诗人,散文家,译者,1973年生于前南斯拉夫的马其顿,出身于一个巴尔干战争的难民家庭。18岁时,南斯拉夫解体,文化身份发生了转变。马兹洛夫的诗歌被翻译成四十种语言出版,《重置的石头》曾赢得Hubert Burda欧洲诗歌奖,米拉迪诺夫兄弟诗歌奖,还获得数个文学奖金,包括爱荷华国际作家工作坊、柏林DAAD文学奖金、法国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文学奖金等等。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语言是一副身体,他在其中感受到所有的愉悦与限制,所有的痛苦与暂时的消失。去思考,便是将渴望翻译成真实;去记忆,便是将时间从保守的翻译成个人的;去做梦,便是将我们不曾见过之物翻译成永不得见之物;去做一个流亡者,便是将来自家园翻译成永远的流离失所。

  置身于全球化氛围下、并贯穿于电子网络的翻译,已然改变了与原初方式之间的沟通维度。在自动化互联网翻译工具的海洋中,其实质是揭露和预言了我们对日常秩序循规蹈矩的隐秘渴望,人类在消极中被淹没,其最常见的效果便是误解与简化。然而,所有暴力中心的首席武器都是误解与简化。在对单个的和独一无二的身份的求索和许诺中,许多自以为是的神祇们都发展出了误解的字母表。巴尔干地区亦是如此——在这片空间里,诸多时代、文化、新历史与旧未来之风都在被翻译着。沉默与黑暗是理解的普遍密码之内核的两半。在沉默中,所有声音皆平等;在黑暗中,所有物体皆相同。然而,借助词语和个性的光辉,诗歌打开了崭新的栖居空间。丹尼洛·契斯,欧洲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曾说道,他写作是因为他对自己、对世界不满意。然而假如你对某些东西不够熟悉,你又怎么可能会对它不满意呢?为了能够去写作,你必须要去游历,既穿过世界,又穿过你自己。

  将你自己从一个地方被翻译,在那里其他人问候你,将你带入一个新的地方,而你不理解这里人所讲的语言,这是一次真正的逃逸。所到之处你不会感到迷失,而在某个瞬间,你会感到自己被发现了。这正是新的家园被建造的方式,它砌建在我们的乡愁与童年的语言的奠基石之上,几乎不能被日报和电视新闻的语言所翻译。

  切斯拉瓦·米沃什将语言视作一个真正的家园。而我愿意将家园视作一种语言。如今,家园的改变、对丢失存在之基的恐惧,双重催生了渴求保护语言的急切。有时,词语迷失在新的语言区域里,仿佛充满惊奇的孩童迷失在市郊。不计其数的充斥着历史与意识形态背景的诗歌都在翻译中迷失了,它们被揭下了表面的史诗品质。因此,翻译不是占据新的空间,而是揭开它们。然而,它不是与诸如“谷歌”翻译之内涵相亲近的将一种语言记忆成另一种的翻译方式,而毋宁说是揭开经验语言与在场的崭新空间,一种情感真实的新的考古学。

  在从一个家园搬向另一个的过程中,我们将我们自己从一种不确定搬向另一种,从一个信任搬向另一个。我所书写的语言仅仅被200万人所使用,他们每天迁移着,寻找着一个安全的家园,在家具前,将他们的记忆存放进崭新的空间。曼德尔施塔姆写道,被驱逐出语言等同于被驱逐出历史。在对消失的惊慌失措中,巴尔干地区的许多国家都转向了那提供给它们宽敞而易碎之现实的历史。诗歌被建造在维希留的消亡美学之上,并被已经说出但尚未写下的事物之根所喂养。在巴尔干地区,我们在战争中相聚,在诗歌中分离。幽闭恐惧症已经成为生存的主导哲学——公寓有着小小的阳台和低矮的天花板,为了更好地保存一个人的不安。进入每一间卧室,都沉睡着记忆的零散碎片。我的祖先们曾是战争的流亡者,在徒步跨越边境和山区时,他们并不写诗,当他们逃出家园,并基于物理学来决定什么样的重量能够携带时,他们也并未选择去携带书籍。另一方面,有如此之多的书籍是为流离者而写,我相信它们不能从全世界的废弃房屋中被收集起来。在这样的境况下,我将自己视为一个不可见的目击者,视为一个购买和偷窃旧书的人,而不是从家庭相册里购买和偷窃历史或照片的人。

  诗歌的神秘化者会说,诗人需要一个笼子以便书写空间,需要空间以便书写笼子。在两种情形下,诗人都看到了两座律师席之间的空气。当代的作者们不需要看到任何边界,即使当海关官员满腹狐疑地将他的面孔与护照上的照片相比对之时。语言即是他的城市和家园,当他的祖国是对平静死亡的惟一幻想时。我有一种感觉,诗歌从未开始,更奢谈继续,如同战争一样。每一首诗都被岁月擦亮,仿佛遗忘之侧的书架上摆放的石头。我觉得,一首诗的每一个新译本都是打破的碎片,如同空荡荡的走廊里摔碎的镜子,随后再创造成某种不同的完整。在英语中,动词“巴尔干化”——意味着分裂、拆散——如今被广泛使用……这一残忍的地缘社会学式的翻译已成为每一个来自巴尔干地区的人身份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被翻译的记忆,被翻译的生命,被翻译的忘却,被翻译的谅解……我常常好奇于一个巴尔干作家需要在自己身上整合多少种身份,才能在与全世界视之为一个分裂者这一刻板印象的对抗上获得一场胜利?我不得不翻译我自己,从一种偏见进入另一种,从一座家园进入另一间客房。

  当我离开我的童年,携带着一头受伤的动物,我曾居住的国家南斯拉夫沦为一座战争的家园。突然,学校里阅读和翻译列表上的作家们被宣布为国家与经典的双重敌人,那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不会有人再去阅读和翻译他们了。然而远离家园的恐惧,在我个人的翻译列表上将永恒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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