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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秦牧的历史小说创作
2018年12月19日 16:14 来源:文艺报 作者: 字号
关键词:历史小说;愤怒;秦牧;古巴;愤怒的海

内容摘要:提起秦牧,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散文大家。的确,被誉为中国散文界的“南秦北杨”,秦牧和杨朔一道,成为中国当代散文发展史上最耀眼的双星。秦牧的历史小说大多为短篇,具有小品风格,其选材不拘于国界,中外历史人物都成为他的写作对象。他笔下的历史人物大概可分两类:一类是不畏权贵、拥有不甘屈服的抗争意志和牺牲精神、勇于为真理和正义献身的高尚英雄

关键词:历史小说;愤怒;秦牧;古巴;愤怒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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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秦牧,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散文大家。的确,被誉为中国散文界的“南秦北杨”,秦牧和杨朔一道,成为中国当代散文发展史上最耀眼的双星。他言近旨远、富含哲理的语言,以及知识性、趣味性十足的内容,使他的散文不仅具有诗情画意,而且极具教育意义,在满足读者的求知欲望方面,做到了独树一帜。相对于秦牧的散文,他的小说读者甚少,文学史上也谈得不多。事实上,秦牧的小说艺术成就亦不亚于散文,尤其是他的历史小说,更是发挥了他立意深刻、故事性强、知识性强的一贯文本特色,成为当代历史小说中不应忽略的存在。

  秦牧的历史小说大多为短篇,具有小品风格,其选材不拘于国界,中外历史人物都成为他的写作对象。他笔下的历史人物大概可分两类:一类是不畏权贵、拥有不甘屈服的抗争意志和牺牲精神、勇于为真理和正义献身的高尚英雄,如《深夜,在绞刑架下》中为了医疗科学进步,蔑视教会教条,违抗国王偷尸禁令,到绞刑场上偷取尸体进行解剖实验,大胆追求科学与真理的青年医生维萨里;《罗马的奴隶》里在奴隶的格斗中觉醒,愤而反抗强权的青年战士斯巴达卡斯;以及《死海》里不甘国破家亡的屈辱而“负帝蹈海”,用鲜血和生命控诉朝廷怯弱无能的大臣陆秀夫等等;另一类是与前一种形成鲜明对照的,丑恶自私、蛮横虚伪的权贵阶层形象,如《壁画》里身穿庄严的袈裟,却四处搜刮民财的伪善主教;《诗圣的晚餐》中为了邀功请赏,丝毫不顾他人死活的耒阳县令等等。这两组形象相互映衬,表现出作家一直坚持的歌颂真、善、美,鞭挞假、恶、丑的道德情操。

  在秦牧的历史小说中,《愤怒的海》是唯一的长篇。这部小说出版于1982年,但作家早在1961年初就已经开始酝酿。1962年,小说的开头部分曾在《羊城晚报》上连载,并先后被香港的报纸和海外一些国家的华侨报纸转载,反响很不错。1964年初稿写完后,由于政治因素一直搁置,迟至改革开放初期才得以正式出版。如秦牧自己所言,这是“一本我花心血最多的书,问世这么艰难,世事的纡回曲折,着实大大出于我原先的意料”。(秦牧《〈愤怒的海〉后记》)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部作品,可以说秦牧的心血是值得的,无论把它放在“十七年”,还是新时期初,《愤怒的海》都是一部极为优秀、独特的作品。《愤怒的海》独特的价值有二:一是题材的独特;二是内容的独特。接下来,本文从这两方面逐一展开探讨。

  先看题材。中国当代历史小说多以古代历史或革命历史为题材,少数历史小说会将目光放到世界历史之中,但像秦牧这样去关注海外华工历史的十分鲜见。《愤怒的海》以鸦片战争之后的广州地区为时代及地域背景,讲述了宋思惠、吕保均、龙北斗、关松、关柏等人在穷困潦倒的处境下被招工头欺骗,漂洋过海到古巴做劳工,受尽欺凌后奋起反抗,与古巴起义军一起打倒西班牙强权统治的故事。清末民初的海外华工历史,是一段由血和泪组成的屈辱史,这一段历史反映了当时中国政府在帝国主义侵略、欺凌下的软弱无能,也是殖民国家奴役中国人民的罪恶铁证,但由于中国小说家对这一题材大多不熟悉,很少有人有能力涉足该领域,致使海外华工历史书写几乎呈现空白状态。从这一意义而言,《愤怒的海》特别可贵地补足了这一遗憾。

  秦牧选取这一题材为写作对象,与他自己的经历有关。他的少年儿童时代曾长期侨居海外,了解了不少关于华侨劳工的故事,后来虽然回国,对华侨生活也一直比较关心。对华侨天然的亲近感,让秦牧有了创作这一题材的动机。《愤怒的海》以这些华侨劳工坐船出海到古巴为界,分为前后两段。前一段交代宋思惠等人在国内的困苦生活。无论是志存高远的宋思惠,还是有着好手艺甚至是一手绝活的“大粒麦”、廖宗贽,都无法忍受官府的层层盘剥,欠下沉重债务,不得已前往招工处,签下契约文书,踏上了去往古巴的大火船。后一段则讲述他们经历了船舱里的各种非人待遇后,到古巴被卖给甘蔗种植园的庄主戈里,又在戈里和监工头庞奇的皮鞭下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最终组建了“华侨义勇队”,加入当地的古巴起义军,和古巴人民一起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者,将其赶走。这样的两段历史串联一体,就使整个故事拥有了更为开阔的历史眼光,它一方面控诉了清政府的懦弱无能、无耻自私,另一方面又通过这些华工出洋受盘剥的经历,揭露出一个真相:无论在哪个地方,权贵统治阶层凶残阴险、自私自利的丑恶嘴脸都是一样的。

  第二,是内容的独特性。秦牧的散文书写知识性强,博采众长,往往让读者在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增长很多知识,这一特点在他的历史小说里也发挥得淋漓尽致。《愤怒的海》场景众多,既有中国广州,也有澳门,还有日本、古巴、西班牙等多地的描写。秦牧十分擅长抓住每一处的地域特色,用工笔画的手法细细描摹,让读者犹如身临其境一般。小说起笔就为读者展现了广州这座南方大城在鸦片战争之后的城市景观。作者采用了由外及内的写法,按照城墙—城郊—城内的顺序,如电影镜头般,将读者带入广州城里。作为“西风东渐”最盛的城市之一,作者聚焦于广州市面上的洋货,“英国的呢绒布匹,日本的眼药仁丹,法国的香水,德国的眼镜,瑞士的钟表,美国的香烟面粉,这时到处涌现。街上来来往往的,除了身穿长袍马褂,或者便衣短打的中国人外,也有不少挥着手杖,戴着夹鼻眼镜,穿着窄裤管西装的欧洲人了”。(秦牧:《愤怒的海》)这些新兴的西洋事物,与卖赌票的“贴满花花绿绿彩纸的小店”,街上随处可见的“耸着肩膀,瘦削的脸上有一种死尸似的灰白的颜色”的大烟鬼,以及敲打锣鼓、吹奏唢呐的官员仪仗队,香火鼎盛的庙宇,形成了清末民初时期的广州土洋杂陈、世风日下的市井日常生活。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更具有吸引力的应该要算异域风光的描写了。处于西班牙殖民统治下的古巴,呈现出拉美自然风光与西班牙城市风情结合的特殊样貌:到处挺立摇曳着“大王棕榈,皇后葵,扇形芭蕉和椰树”的海岛,被刷成浅蓝、奶黄、银灰、天青各种颜色的房屋,再加上街道上戴着高礼帽,披着斗篷,持着手杖的欧洲绅士,穿着百褶长裙的妇人,“头发卷曲成一个个螺旋纹黑得像墨的黑人”等等,给读者带来一种陌生的新奇感,从而有效地激发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除了场景描写多样丰富之外,《愤怒的海》还利用人物群像的书写,将各门各类的知识、技能不经意间抖落在读者面前。譬如关松、关柏两兄弟出场时,通过众人的问话和两兄弟的回答,作家将各类鱼的脾性,以及抓鱼的技巧娓娓道来;龙北斗到武馆学习武术的那一段,让读者了解了不少拳脚功夫的名称;关于吕保均夫妇的一段介绍,又夹进了不少龙眼的栽培和种植技巧;即便是在对那些一天到晚沉迷于酒色的胖二爷、杨采卿之流充满厌恶和憎恨的刻画中,我们也能看到秦牧在饮食方面的广博知识。

  这些充满细节感的知识和技能书写有什么好处呢?如前所述,秦牧作品的一个显著特色就是善恶分明,作家有着极强的道德责任感和坚定的情感原则,因此,他笔下的人物往往比较概念化,扁平化,例如,贫苦人家出身的老百姓往往善良、勤劳,故事中,除抓蟋蟀的黎术是一个品性不正、赌光了家产,不得不签卖身契到古巴当劳工的二混子外,其他人都是被官府恶霸逼迫欺压,才被迫踏上火船的,在长相上,这些善良的人也多相貌周正。而权贵阶层大多或獐头鼠目,凶神恶煞,或大腹便便,与鬼怪无异,对待底层百姓也是任意欺诈,百般凌辱。尤其是在监工庞奇这个人物的塑造上,还用了他强奸吕保均妻子江瑞香的情节,加重他的罪恶感。这样善恶分明、二元对立的创作手法,可以说是“十七年”时期文学创作的一大通病,在新时期之后,这种写法广为诟病并被淘汰。秦牧的小说虽然也避免不了这样的时代通病,作家嫉恶如仇的性格也是其小说人物扁平化的原因之一。但是,相比同时代的其他小说而言,《愤怒的海》在今天读来,在艺术价值上更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是开阔多样的历史场景,丰富多姿的知识技能描写,这些栩栩如生的细节生动地还原了历史,它们制造出的历史真实感,在很大程度上补足了人物扁平带来的阅读缺憾。

  如此大量逼真的细节还原,可以想见作家在阅读、查找史料方面花费了多大的功夫。秦牧坦言,“创作这样一部长篇,是把跳高架上的横竿,放在一个自己几乎难以跳过的高度上面。”(秦牧《〈愤怒的海〉后记》)为了保证历史细节的准确性,秦牧差不多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专门读书,他给自己开列了一份长长的书单,从清代的历史、小说、笔记杂抄、外交官日记到美洲各国独立史话,古巴和西班牙的历史、古巴革命领袖传记、华侨回忆录等等,无所不包。正是有了这些历史和文学书籍的阅读积淀,才成就了《愤怒的海》中生动鲜活的19世纪末中外华工时代画卷。这种对待历史严谨、认真的态度,除了秦牧外,在其他历史小说家,如姚雪垠等人的身上也能看得到。老一辈文学家的细致、认真,为后辈树立了很好的学习榜样。

  除了以上两点独特之处外,《愤怒的海》值得肯定的地方,还在于秦牧高超的情节处理能力。这部小说书写了一群到古巴打工的劳工群像,如何安排这些人物的出场,是个难题。秦牧在这里采用了埋伏笔、牵线式、场景架设等手法,让这些人物用不同的方式出现在读者面前,既不突兀,又不单调重复。如何让这些从事不同工作的人,说符合他的个性特征的话,对于作家来说,也是一个莫大的挑战。在这方面,秦牧的处理无疑是很成功的。无论是读书人宋思惠,打渔的“大粒麦”,还是练武的龙北斗,在行为、做派以及语言方面,都由于作者相应的知识性细节的穿插,表现出鲜明各异的人物性格。例如,打渔为生的“大粒麦”,用鲳鱼和马鲛鱼不同的习性打比方,劝说龙北斗起事,不要该进不进,该退不退,具有鲜活的真实感。而在大家商议起事的时候,宋思惠通过对古巴气候及地理特征的分析,以及西班牙局势的审度,来判断起事的可行性,包括后来的华侨协助古巴争取独立斗争的碑记,也都很符合宋作为一名秀才的身份特征。

  作为一部少有的以海外华人劳工为题材的历史小说,秦牧《愤怒的海》让读者有机会了解清末民初时期的华人劳工血泪史,将帝国主义侵华时期的另一个重要侧面展现在读者面前。此外,小说中大量的知识性描写形成的细节真实,也为历史小说的历史真实提供了一个新的展现方式。从以上角度而言,这部长期以来受到忽视的小说,在文学史上应该受到更高程度的重视,而秦牧的小说成就,也需要我们的文学史书写予以更多的关注。

  (作者单位:杭州师范大学中文系,文艺批评研究院,本文为浙江省之江青年社科学者项目13ZJQN003YB建国初期小说中的城乡关系书写研究的系列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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