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起源问题是奥古斯丁始终关注却无法解决的问题。这一问题涉及对灵魂本性、神圣本体或者上帝本性的认识，以及与基督教相关的对《圣经》经文、教会教义的理解等问题。奥古斯丁在《论自由意志》中提及关于灵魂起源的四种看法：“它们要么通过生育而来，要么它们在每个人出生时分别被造，要么它们先存在于别处，或由上帝差遣进入出生之人的身体中，或按他们自己的自由意志进入身体中。”第一种属于遗传说，灵魂遗传说认为灵魂像身体一样是从父母那里遗传而来。第二种属于特别创造说，灵魂在快要被进入身体时由上帝个别地创造。第三种和第四种属于灵魂先存说，或因上帝的差遣而进入身体，或因自身的意志而进入身体。

　　奥古斯丁明确反对甚至批判先存说，认为这是教会应该诅咒的学说。这一学说认为灵魂在身体创造之前因为罪而被罚堕落进入身体。按照这种说法，上帝创造身体是为了惩罚灵魂，而不是将灵魂与身体的结合视为一种恩赐。因此，先存说与上帝的至善和神圣的仁慈相矛盾。奥古斯丁确信灵魂是由上帝创造的，而非上帝的一部分因而不具有上帝一样的实质，所以他也反对新柏拉图主义的流溢说。倘若灵魂是由上帝流溢或者散射而来，那么灵魂就会拥有与上帝同样的实质。这无疑与《圣经》和教会教义相违背。

　　对于特别创造说和遗传说，他一直无法定夺，因为这两种学说都有着难以与基督教信仰和教义相协调的部分：遗传说有陷入物质主义的危险，创造论则会带来原罪难题，特别是婴儿原罪问题。但这两种学说都赞同初人亚当的灵魂是由上帝创造的，只是对于亚当之后人类的灵魂起源何处看法不同。

　　415年，奥古斯丁特意修书一封（《第166封书信》）向哲罗姆请教灵魂起源问题。因为他认为哲罗姆倾向于特别创造说，即认为亚当后人的灵魂是上帝在他们出生时特别创造出来的。哲罗姆并未答复奥古斯丁。奥古斯丁认为有一些问题难以解决：特别创造理论如何与教会的原罪说相协调？它如何解释原罪的传递并且同时不会违背上帝仁慈和公义？如果婴儿的灵魂是在与身体结合时被创造的，他是如何继承了亚当的罪从而需要基督的救赎？如果灵魂与源自别处的身体相结合从而沾染了罪，那么婴儿倘若没有受洗而夭折就会被判永恒的惩罚，这与神圣的公义如何一致？因为获得洗礼这一圣事不在婴儿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如果这一观点是对的，而婴儿又没有因为自身的原因而有任何的罪责，如何解释他们所受到的惩罚痛苦？如果人们接受这一学说，又如何解释不同的灵魂之间的差异？如何解释那些没有理性的人的不幸？因此，特别创造说面临着原罪问题，特别是婴儿的原罪问题，以及如何解释灵魂的多样性问题。

　　遗传说遇到的理论困难较小，这也是为什么奥古斯丁自己比较倾向于遗传说的原因。遗传说认为上帝创造了始祖亚当的灵魂，亚当后裔的灵魂则是通过父母的生殖行为遗传而来，上帝不再介入。这样既解决了原罪问题——灵魂就从始祖那里遗传了原罪进入身体，也与上帝在创世六日之后休息不冲突。奥古斯丁提醒不要将上帝视为罪的创造者，也要避免认为灵魂不受原罪的影响，以为原罪只属于身体；也不要像德尔图良那样陷入物质主义。德尔图良就认为灵魂是“物体性的、不朽的”。他的灵魂遗传说乃是物体遗传说，认为灵魂包含在身体的种子（即精子和卵子）里，从而遗传给后代。奥古斯丁反对灵魂物体性学说，坚信灵魂是精神性的实体。因此他赞同精神遗传说：灵魂是从父母的灵魂或者他们灵魂的一种创造力量而来的。

　　但是，奥古斯丁对遗传说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基督是如何获得灵魂的？基督由童贞女玛利亚生出来，赋有完全的人性，有人的身体和灵魂，但基督没有原罪。如果和常人一样获得灵魂，那么基督的灵魂也是沾染了原罪的。奥古斯丁的回答是，就像亚当一样从他获得灵魂的地方获得的。奥古斯丁不得不认为基督是一个例外，他与其他人的灵魂来源方式不同，而是与亚当一样直接由上帝创造而来。或者倘若承认基督的灵魂与其他人的灵魂来源一样，那他必须承认当基督获得了这样的灵魂时，他也净化了它从而能够无罪地来到这个世界。

　　关于灵魂起源问题，特别是亚当之后人类的灵魂起源问题，一直困扰着奥古斯丁。尽管他不懈地从过去和当时的神学、哲学思想中寻求着答案，但始终未能找到一个能与《圣经》经文相符、与教会教义一致的解答。最后，在晚年，他不得不承认灵魂起源问题是一个深奥的秘密，承认他自己在这一问题上的无知。

　　（作者单位：安徽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