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正江，西南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400715

　　内容提要：人们多把道德教育等同于品德教育。然而，品德教育自身存在许多尚待回答的问题，如，品德有多少种(类)？品德与其他人格品质的区别是什么？品德与恶德的区别是什么？品德的确定性在哪里？各种品德之间是否具有统一性？品德在人们身上是稳定的吗？品德是否具有绝对的道德价值？品德究竟对谁有利？马克思为什么不主张品德教育？品德是否可教？品德教师的专业知识是什么？品德教育存在灌输嫌疑，是一种机械和肤浅的道德教育。应当限制品德教育的适用范围。

　　关 键 词：人格品质 品德教育

　　标题注释：本文为全国教育科学“十二五”规划2012年教育部重点课题“知识德育与生活德育的统一性研究”(DEA120208)的阶段性成果之一。

　　[中图分类号]G41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718X(2015)09-0048-07

　　当前我国的道德教育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中，基本上表现为品德教育。所谓品德教育，就是培养学生掌握或形成诸如诚实、节约、勇敢、爱心、公正、廉洁、勤奋等品德的教育活动。品德教育或称美德教育、德性教育、品格教育等，其含义大同小异，但人们多混同使用，并没有自觉地严格区别。美德(与德性都是virtue的汉译，可以当同义词使用)与品德(moral character)或品格(one's character and morals)的内涵或有不同，但在道德教育中，这四个词的外延大致相同，本文除专门讨论它们的外延问题之外，暂不对它们作严格区分。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世界上还出现了品德教育回归运动。据说，品德教育还代表着当今世界道德教育发展的方向。例如，在20世纪末的美国，“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或教育运动，这就是传统品格教育的回归与兴盛。品格教育成为今日美国公共学校最具前瞻性和最流行的道德教育形式”①。

　　国内有知名伦理学家也指出：“21世纪将是一个高科技时代、信息化时代……为适应环境的变迁，培养人的优良的德性，将具有重要意义。”②许多专家、学者也将品德教育当作道德教育的同义语，认为道德教育就是培养品德的教育活动。例如，有德育学教材指出：“道德教育以培养德性为宗旨”；“道德教育是指向人的德性培养的教育”。③《教育大辞典》对德育的定义就是：“旨在形成受教育者一定思想品德的教育。”④

　　然而，道德教育并不等于品德教育。品德教育存在许多自身尚未回答的问题，存在着一些局限，因此，应当限制其使用范围；如果把品德教育等同于道德教育，则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一、品德教育需要回答的问题

　　(一)品德究竟有多少种？

　　所谓品德，就是指诚实、勇敢、节制、公正、廉洁、博爱……那么，品德在数量上究竟有多少呢？显然，品德的数量不是确定的。随着人们认识能力的提高，会不断创造出新的品德来。例如：我们可以创造出一种“路德”这样的品德来，指人们步行所需要讲究的品德，如，靠右行；在比较狭窄的路上，不并排慢行以阻挡后面的行人，等等。还可以创造出一种“车德”，指开车时需要遵守的品德，如，不随意开大灯照射他人，不酒后开车、不随意超车、不乱停车，雨天不快行以溅起泥泞沾湿行人，等等。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人们不断创造出新的品德来，如“网德”等。但是，许多“旧”的品德并没有过时，如诚实、节约、勇敢等。于是，品德教育成了一个如柯尔伯格所批判的“美德袋”，这个袋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学生的负担逐渐增加。

　　因此，人们区分出一类“基础品德”，或曰“核心美德”“普适美德”。然而，不同人认定的基础美德很不一样，如，古希腊的基础美德是“智慧、公正、勇敢、节制”；我国古代认定的基础美德有“仁、义、礼、智、信”等；孙中山认定的基础美德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美国原教育部长、威廉·贝内特在20世纪末提出的十大美德是“同情、自律、责任、友谊、工作、勇气、毅力、诚实、忠诚、信念”⑤；邓小平同志提出的是“四有”，即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提出的是“二十字”，即：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敬业奉献……可见，不同人确定的基础美德差异很大；任何一个美德表在基础美德方面都不是完整的，如，“二十字”方针缺乏公正(或正义)、博爱(仁爱、爱心)等。以有限的所谓基础美德的教育来代替道德教育，显然是不够全面或不够完整的道德教育。

　　(二)品德与其他人格品质的本质性区别在哪里？

　　品德在内涵上也存在不清晰、混乱的问题，导致人们把美德、品德、德性、德行、品格等混为一谈，混同使用。在人们所认定的美德中，其实有许多美德并不属于品德，如节制、节约、勇敢、大方、认真、勤奋、踏实……所谓“品德”，人们公认为是“道德品质”的简称。道德是涉及他人、社会的。因此，个人的节约、节制、勇敢、认真、勤奋等人格品质，严格地说并不属于品德。但是，在古希腊“德性”的意义上，这些人格品质却属于“德性”。把指向个人的人格品质混同为道德品质，后果就是混同了道德教育与心理教育(个性心理教育、个性人格品质教育、心理健康教育等)。道德教育属于价值教育，心理教育属于事实教育。两者之间存在根本的差异。

　　(三)美德与恶德的区别在哪里？

　　人们公认，节俭、大方、自信、勇敢、抱负、雄心壮志等是美德。人们都认为吝啬、挥霍、骄傲、野心勃勃等是恶德。然而，在英文中，许多美德与恶德却用同一个词汇表达，例如：骄傲与自豪都是proud，雄心壮志与野心勃勃都是ambition，奸诈、狡猾与灵巧、巧妙都是cunning，诡计、花招与技巧、诀窍都是trick，计划、方案与阴谋、诡计都是scheme。这说明什么呢？难道，美德与恶德的区别是主观的？柯尔伯格指出：“一个人的正直在另一个人看来是顽固；某人诚实地表达了他自己的真实情感，另一个人却认为他不顾他人之情感……同情某种社会运动，如同情学生抗议活动的人认为学生的行为是利他主义的、理想的、明智和勇敢的，反对者则指责其不负责任，不遵守法律和社会秩序。”⑥苏格拉底也早就指出，对于节制、正义、勇敢、聪明、品格高贵等，“你不认为它们既可以是有益的也可以是有害的吗？拿勇敢来说，不谨慎的自信就是鲁莽。无理性的自信对人有害”⑦。

　　我们需要注意，马克思曾经深刻指出：“挥霍和节约，奢侈和困苦，富有和贫穷是画等号的。而且，如果你愿意节俭行事……那么，你不仅应当在你的直接感觉，如吃等等方面节约，而且也应当在普遍利益、同情、信任等等这一切方面节约。”⑧

　　以“勇敢”为例，勇敢的反面是怯弱。但是，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士兵在战场上不怕死，拼命与八路军战士搏斗，那显然不是怯弱，但我们也不能说是勇敢(日本军人很可能会称赞那是勇敢)，但那是什么呢？显然也不是“匹夫之勇”。我们更愿意称那是“凶残”(凶狠、凶恶等)。一个词的反义词一般只有一个。但是在这里，我们看到“勇敢”却有三个反义词。那么，勇敢、怯弱、匹夫之勇、凶残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四)品德的确定性在哪里？

　　一种品德与另外一种品德的界限在哪里？例如：同情、怜悯、仁爱、博爱、爱心究竟是不同的品德，还是同一种品德的不同名称？节制、节约、节俭是一种品德还是三种品德？大方与慷慨之间是什么关系？作为词语，它们是同义词还是近义词？还是完全不同的词？

　　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社会主义，显然是“爱心”(或仁爱、博爱)的下位概念，那么，一个具有“爱心”美德的人，是否必然具有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家乡、热爱社会主义等美德？如果“爱心”是基础美德，那么，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等显然是特殊美德。那么，美德教育中如何对待基础美德与特殊美德之间的关系？培养基础美德(如爱心)更重要，还是培养特殊美德(如热爱祖国等)更重要？

　　(五)各种品德(美德)之间是否具有内在的一致性、统一性？

　　显然，博爱、诚实、公正、勇敢、节制、廉洁等美德之间的界限是清楚的，它们是不同种类的美德。那么，这些不同种类的美德之间是否具有内在的关系？例如，一个具有博爱美德的人，是否必然具有公正的美德？或者说，是否必然具有一定程度(例如10％或30％、50％等)的公正美德？

　　不同种类的美德之间，究竟具有怎样的关系？完全不相关？一定程度的相关？还是完全相关？它们之所以都叫“美德”，为什么？它们都具有某种共同的东西吗？这种共同的东西是什么呢？在道德教育中，是培养各种具体的美德重要，还是培养这种共同的东西更重要？这种共同的东西与各种具体的美德之间是什么关系？虽然苏格拉底早就探讨过这些问题，但至今也没有多少人专门深入研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