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中央决定实行改革开放政策的时候，中国只有一家金融机构，当时的中国人民银行既是中央银行，又是商业银行。现在将近40年过去了，我们已经建立起一个十分庞大的金融体系。各种金融机构如商业银行和证券、保险、基金、信托等公司，几乎应有尽有。金融资产的规模也相当大，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几乎每年都位居全球十大银行之列，即便是我们自认发展水平偏低的企业债市场，其市值也已经排在全球第三位。但与此同时，市场机制却仍然没能在金融部门有效运行，政府以多种方式干预存贷款利率、汇率、国内资金配置以及跨境资本流动。　　  

　　一方面金融市场规模很大，另一方面市场力量却不能自如作用，这个奇特的金融市场改革与发展的轨迹，最初是与我国的国企与民企之间的双轨制改革策略相关的。与苏联不同，我国的经济改革是在保护国有企业的同时，让民营企业更快发展。这个方法的好处是一开始不会出现大量的失业，形成所谓的帕累托改进。但问题是，保护效率相对较低的国有企业需要支付成本，一开始主要由财政埋单，但后来随着改革的推进，财政收入增长放慢，补贴开支却持续增加，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几乎发生一场财政危机，一些地方连吃饭财政都险些保不住。　　  

　　为了继续支持国有企业，政府只得转而干预要素市场的定价与配置，保证国有企业可以持续获得足够的投入品。这样就催生了第二个双轨制改革策略，即产品市场与要素市场之间的不对称的市场化改革。今天，产品市场几乎已经完全市场化了，但包括劳动、金融、土地、能源等的要素市场，却仍然存在各种各样的扭曲。以金融业为例，无论是银行的信贷决策、股市的首次公开募股，还是企业对外直接投资，国有企业都能在资源配置与定价方面获得优先的权利。这样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金融市场这么大，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却一直如此突出。　　  

　　不过这些抑制性的金融政策似乎并没有阻挡中国经济创造奇迹，在改革开放的头三十年，年均GDP增长率达到10%。我们进一步的分析发现，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金融抑制对经济增长起到了推进的作用。这可能是因为抑制性的金融政策虽然会带来效率损失，但在一个市场机制不发达的经济中，也能帮助快速地将储蓄转化为投资，同时支持金融稳定。不过，进入本世纪以来，金融抑制对经济增长的负面作用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其他一些风险因素也开始抬头，包括银行的不良率快速上升。　　  

　　今天中国经济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金融不能有力地支持实体经济增长。根据我们的测算，中国经济的边际资本产出率（ICOR）从2007年的3.5上升到2015年的5.9，也就是说，同样生产一个新的单位的GDP，原先需要3.5个单位的资本投入，现在需要5.9个单位的资本投入。资本效率下降了，所以我们就抱怨金融部门，这个当然不算冤枉。但另一方面，效率比较低的国有企业持续占有大量的金融资源，尤其是近年来，产能过剩问题十分突出，造就了许多僵尸企业。这样看来，提高金融资源的利用效率，首先必须强化市场纪律，对金融机构如此，对企业也是如此。　　  

　　近几年，我国互联网金融发展得红红火火，跟抑制性的金融政策也有关系。中小企业和低收入者一直无法获得良好的金融服务，互联网金融的发展，其实也是填补了一个长期被正规金融部门忽略的市场空白。当然，以移动终端和大数据分析为基本特征的数字技术的发展和监管部门相对容忍的态度，也是十分重要的贡献因素。今天阿里的支付宝已经有8亿注册用户，微信的用户也超过了4亿人，这样的市场规模，过去商业银行的网络业务是很难想象的。另外，网络贷款、数字保险、互联网财富管理和数字众筹等业务也获得了不同程度的发展。不过，最近互联网金融领域风险频发，通过加强监管规范行为、控制风险，已成当务之急。　　  

　　2013年底中央已经勾画了下一步金融改革的蓝图，总共十一条，大致是三个方面，即降低准入门槛、开放市场机制、改善金融监管。改革的大思路还是市场化，过去三十几年的市场化改革只走了一半的路程，市场架子搭起来了，市场机制尚未完全建立。所以现在要开放准入，让更多金融机构包括民营银行进入市场，一方面是增加竞争，另一方面是提供多样化服务。与此同时，更多地让市场来决定利率、汇率、资金配置和资本流动。但这一点可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关键看能否真正执行市场纪律，无论国企、民企，都要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公平竞争。　　  

　　市场化的好处是可以改善金融资源配置效率，坏处是可能增加风险。因此金融改革的另一个重要使命是改善监管，维护金融稳定。现在决策部门筹划监管体制改革，改变过去分业监管的格局，改善监管政策的协调。这一步十分重要，但要真正维护金融稳定，需要超越机构改革本身。比如现在机构监管的模式已经不再适应，应该向功能监管转变。我国的监管部门同时肩负行业发展与市场监管的责任，但两者之间可能是有矛盾的，也许可以让其他政府部门来承担发展的责任。最后，监管政策能不能真正落实到底，监管部门的独立性很重要，权责清晰才有可能做好工作。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