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成员国部长会议在智利小城比尼亚德尔马举行。这是1月23日美国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宣布退出TPP后，该组织成员国所举行的第一次部长会议。

　　耐人寻味的是，美国代表仍然出席了会议——特朗普并未下令原定担任此次会议美方首席代表的美国驻智利大使佩雷斯（Carol Perez）退出会议，只是撤销了代表团一切和TPP事宜有关的授权。也就是说，美国代表团此次只带了耳朵，没带嘴巴，即便带了嘴巴也不会就TPP问题作任何实质性表态，他们只是来“旁听”的。

　　同样前来“旁听”的，还有中国、韩国和哥伦比亚，它们都是亚太重要经济体，却因不同原因始终游离于TPP之外，它们的出席让此次部长会议“TPP色彩”变得更加淡薄，甚至其中某些“旁听者”索性不承认列席了一次TPP会议，而认为这不过是一次“亚太经济合作讨论会”而已。

　　分裂的TPP

　　尽管部分TPP成员国——尤其日本和澳大利亚——仍然不愿承认TPP实际上已濒临解体，尽管在比尼亚德尔马，大多数与会国仍或坚决、或含糊地表示，继续寻求达成TPP框架还是“有必要”的，但裂痕已变得越来越难以掩盖了。

　　在坚决维护TPP的成员国中，日本、墨西哥、新加坡和澳大利亚的意见就大相径庭。

　　日本自始至终认定“TPP没有美国是不行的”，但直到最后一刻仍执着相信“可以说服特朗普不要放弃TPP”，甚至直到今天，仍有许多日本关键性人物认为，只要锲而不舍地坚持游说，特朗普终究会改变立场。如果说在去年底甚至今年初，日本的这一姿态在TPP其他成员国中还颇有市场，如今则几乎已无人附和了。

　　原因很简单，美国放弃TPP的决心，已表达得越来越清晰：原先对TPP“开炮”的还仅限于特朗普本人，2月初，号称特朗普“头号高参”的班农（Steve Bannon）明确表态，称美国退出TPP是“正确”的（有人甚至认为班农才是美国退出TPP的真正主心骨）。3月14日，提名美国贸易代表莱蒂泽尔（Robert Lighthizer）也在参院表示，美国将把“双边贸易协定”放在优先地位——言下之意，属于“多边贸易协定”的TPP只能“靠边站”。

　　剩下的几个“坚定派”，新加坡原本和日本立场最接近，曾如出一辙地放出过“我们先让国会批准、然后等美国回心转意”风声，但近来他们已经改口，称“哪怕回到2005年的状态也要坚持TPP”。所谓“2005年状态”，即TPP最初的状态，当时美国并未参与，TPP只不过是由新加坡、文莱、新西兰和智利四国构建的一个“小圈子”。这种说法恐怕只是一种“表决心”的姿态，不论新加坡自己还是其他成员国，恐都对这个“小TPP方案”兴趣有限。

　　澳大利亚的态度是“TPP要有，美国有没有都行”，因此曾提出“中国替代说”，但这种说法先被日本、再被墨西哥否定，甚至本国政府内部也意见不一。

　　至于墨西哥，派出外长和经济部长两驾马车出席比尼亚德尔马会议的该国，俨然一副“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姿态，外长韦德加雷（Luis Videgaray）是所谓“共同进步”共识（其实“识”是有的，“共”则未必）的首倡者，经济部长瓜贾尔多（Ildefonso Guajardo）更对着媒体慷慨陈词，称“TPP的规则是既定的，不容更改，中国要想加入就得守规矩”。

　　问题是，“美国版”TPP的规则实际上是以美国为首制订的，其核心就是美国向其他成员国开放国内市场，以换取后者认同美国在TPP框架内的游戏规则制定权、解释权和主导权。TPP生效至少需要6个签署国议会批准，且批准国GDP总和超过所有签署国GDP总和的85%，而美国一家的GDP比重就高达6成，美国一“拆伙”，又何来“规矩”？更何况，正如一些分析家所讽刺的，墨西哥在北美自贸协定（NAFTA）问题上自己还要面对美国的“连环炮”，又哪来的底气在TPP问题上指手画脚？

　　高端贸易规则

　　大多数成员国，如加拿大、越南、印尼等，摆出一副“TPP死活无所谓、亚太合作最重要”的灵活姿态。如加拿大，其上任不久的国际贸易部长香巴尼（Francois-Philippe Champagne）就摆出一副八面玲珑、无可无不可的身段，时而说“我们必须听到美国的声音”，时而强调“和中国进行FTA谈判是很重要的，虽然过程会很艰辛漫长但我们必须开始”；时而称“双边和多边自贸协定都非常关键”，时而又坦言“TPP的前景目前只能观望”……这些国家当初就抱着“多上几条船”的目的加入TPP，如今自更不会傻到在一棵树上吊死。

　　而像马来西亚这种原本就对TPP将信将疑的国家，则表现得更为“直白露”：大马国贸及工业部长慕斯达法·莫哈末（Mustapa bin Mohamed）3月15日直言不讳，称“尽管我们仍希望美国回来，但如果美国不回来，TPP就变得缺乏吸引力，未来大马将不得不专注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RCEP），以及和各国间的双边合作关系”。

　　以日本和墨西哥为首，TPP部分国家仍力图维持一个带有浓厚TPP色彩的所谓“进步贸易规程”（progressive tradeagenda），他们坚持认为，这些规程比中国、韩国等赞同，RCEP所主张的亚太自由贸易规则“更高级”——比如在劳工、环境、性别平等、透明度、经济增长包容性等方面更“合理”。

　　当初美国正是用这些所谓“进步规则”，将亚太暨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关在TPP门外的，但正如前文所言，这个“进步”是建立在“美国让市场、其他成员国让权限”基础上的，如今美国退出，其余国家谁肯、又让得起如此大的市场？既然没有，所谓“高级、进步”又何从构建？

　　正如许多分析家所言，除了个别国家意兴犹浓（多半建立在“美国或许还会回来”假定上），大多数国家不过随口敷衍——反正谁也不能规定我只许加入这个“进步圈”，不能同时加入其他更实惠的“不那么进步圈”，比如RCEP或别的什么。

　　5月，APEC贸易部长会议将在越南举行，届时TPP的命运、TPP和RCEP声势的消长，或许会看得更清楚。

　　当初，美国执意排斥中国，构建一个没有亚太第二大经济体的“亚太自贸协定”，就有人将这个版本的TPP戏称为不成体统的“四岳剑派”。如今美国也拂袖而去，TPP变成了“三岳剑派”，且少掉的还是泰山、嵩山，今后是存是废固未可知，但“江湖影响”恐怕也就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