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随着海南自贸港建设的推进，海南的传统乡土社会正直面世界走向开放。借鉴历史传统智慧，构建开放科学的海南现代乡村文明生态，是海南自贸港建设过程中实现乡村文明发展的重要内容。

　　乡村社会的治理与发展，是整个国家治理的重要基础和有力支撑。它不仅构成了农业型国家的社会基础，在历史上其变革往往会引起整个社会形态的变化。同时，在相对平稳的历史时期，也是进行温和的社会改革实验的重要场所。20世纪初在宁波和苏南地区，接受了现代工业社会发展理念的一批有识之士，本着发展乡村经济文化的目的，曾做出从推动乡村教育到兴办乡村工业的种种尝试。当时提出的问题是如何把城市资源引入乡村以促成其发展，直到今天这依然是乡村治理与发展中面临的重要问题，影响着乡村社会变化的节奏和规模。乡村民宿作为近年来乡村社区中一种新兴的结构类型，打通了城乡基础资源的流动，直接触及乡村基层构成单位“家庭”的变化，显示出当下乡村社会发展与治理变化的深层特征。

　　人类社会学者对乡村历史的研究已经表明，稳定的乡土观念是延续乡村传统的重要因素。乡村社区结构具有极强的地域性和内生性特征。在乡土观念影响下的房屋建造的外在形式，往往与内生的文化延续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这种基于历史延续形成的地方性文化脉络关系一旦减弱，甚至被外来的文化观念通过样式植入逐渐被置换掉，会引起一系列内在文化观念的变化。这些变化会从乡村方方面面表现出来，大到村落布局、社团结构、礼俗风尚、纠纷处理、公共资源使用，小到住宅制式、门窗式样、图案色彩的装饰变化，都能找到隐含其中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采用“样式”概念而不是惯常的“风格”概念作为考察民宿的切入点，则是因为风格往往是指对一种文化整体观念的接受，而样式更多限于对形式特征的接受，与样式相对应的文化内涵和场域背景是有可能脱离或者不被关注的，这一点在乡村新兴民宿中表现得非常突出。民宿是基于乡民的自有住房改造而成，但是最终形成的新样式，往往并不取决于乡民。大量社会资源涌入乡村，民宿出资人以租赁形式获得时间不等的使用权，从而可以决定民宿最终的建造样式。这就引出新兴的乡村民宿与传统乡土观念演变的联系。新兴民宿在样式上求新求变的共性，与后者重视秩序、维护传统典范的文化习俗所产生的矛盾，在新的历史场景中得以呈现。

　　这里也涉及中国文化层次分析中存在的大传统与小传统的问题。有些学者在实地调查研究中，看到了中国文化结构里有着一套经典性的以儒家为代表的权威的人生观和宇宙观，即不同历史时期的主流文化，谓之大传统。另外还有一套在民间流行，表现在民俗信仰的人生观和宇宙观，谓之小传统。后者是乡民从生活实践和愿望中形成的传统文化，以乡风民俗的形式表现出来，影响范围广泛，也塑造了不同的地域文化特征。从各地民宿样式的变迁来看，这种大的文化框架所揭示出的影响力依然存在。有着较长历史和浓厚乡土文化传统的地区，民宿样式的变迁模式，往往是由上而下，从社会顶层扩展到乡村基层。主流社会认同的新观念首先被接受，然后引入文化物质载体的新样式。这也是中国文化特有的大传统向小传统渗透影响的一般情景。这种情况下，乡村民宿的样式变化，始终不会逾越地域文化传统的底线，用另一地方样式完全替代本地传统样式。面对新的文化样式，当地传统文化的自尊，始终是潜在的评价标准。因为有这种因素的存在，新的民宿样式更替所带来的文化冲突和变化有时看似剧烈。从宽泛的意义上来看，地域性文化的传统和精神内核并没有中断，新旧更替并没有超出历史有机演化的范畴。如浙江莫干山地区的乡村民宿，无论是采用现代建筑风格，还是民宅老样式的改进，深厚的江南历史文化所孕育出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山水情怀，始终是此地民宿建造中所遵循的基本原则。热带地区三亚乡村的民宿发展呈现另外一种景象。它更多显现出其他地域性文化从民间层面向三亚乡村全面渗透的特点。来自不同地区的建筑样式，几乎是不被选择地进入当地乡村，快速地改变了原有文化传统薄弱的乡村面貌。

　　与有着较长历史和浓厚乡土文化传统的地区相比，这些被社会资源所青睐、民宿发展较好的热带村落，有着共同的特点：这些乡村大部分没有形成以文字为载体的可靠的历史文化脉络。村落的形成和延续依据外部影响和口口相传的习俗。房屋布局和建造缺乏礼制习俗的规约。在漫长的历史发展时期，由于没有文字体系作为载体，当地乡村没有建构出系统的文化传统，而物质载体也缺乏清晰的外在形式特征。面对外来文化样式冲击时，主要靠语言维系的习俗和传统惯例，难以做出适当的评价和有力的回应。造成的后果，就是来自其他区域的文化样式，在这里总是能够找到一定的优越感。民宿投资人基于本身的文化修养所形成的文化审美或偏好，在这里的民宿建造中起了主导作用。一些明显有违人文环境的民宿样式的出现，正是缺乏对当地文化传统认识造成的后果。

　　应当看到，当地乡土规约的薄弱，无意中便利了民间资源通过民宿这座桥梁向乡村的资源注入，进而促成了乡村的快速发展。显然，除了要拥有优越的自然资源和地理位置，在政策引导下，当地特有的乡土观念没有形成“熟人”社会所惯有的障碍，使得热带乡村社区形成了事实上的开放形态，各种民间资源获得了平等的投资机会，这也是促成三亚乡村民宿产业快速发展的重要原因。民宿发展所引起的乡村面貌和乡土观念的变化，深刻而不可逆转。土地的价值在改变，农田不再是主要的生活资料来源。海南的热带乡村，以民宿为桥梁，完成了农民离土不离乡的历史性变迁。

　　（本文系三亚市社科规划课题“海南原生村落布局与建造中的生态观念研究”（SYSK2020-23）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三亚学院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