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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道彬:《左传》的“闲笔”
2017年12月25日 09:57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傅道彬 字号

内容摘要:在《尚书》叙事里历史主角是尧、舜、皋陶、禹、汤、伊尹、微子、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等具有历史决定意义的英雄人物。所谓“《春秋》谨严”,即是叙事艺术的庄重矜持,因此《春秋》依旧带有上古史学正襟危坐的美学风格。童庆炳说:“所谓‘闲笔’,是指叙事文学作品人物和事件主要线索外穿插进去的部分,它的主要功能是调整叙事节奏,扩大叙述空间,延伸叙述时间,丰富文学叙事的内容,不但可以加强叙事的情趣,而且可以增强叙事的真实感和诗意感,所以说‘闲笔不闲’。“闲笔”不是游离于叙事主题之外对无关紧要情节的描述,而是叙事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左传》开启的一种独特文学笔法。

关键词:叙事;文学;晋国;艺术;人物;正义;楚国;公孙;美学;叙述

作者简介:

  历史叙事愈是通向往古,愈是庄严肃穆,充满神圣感和紧张感。早期的历史叙事是宏大的,缺少细节的;是外在叙述的,缺少内在心灵表现的;是神情紧张的,而缺少诙谐幽默的。在《尚书》叙事里历史主角是尧、舜、皋陶、禹、汤、伊尹、微子、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等具有历史决定意义的英雄人物。这些英雄人物的形象通常是半人半神,庄严崇高,不苟言笑,很少见到他们心灵的变化。他们的语言常常是自上而下的训话,高屋建瓴,一言九鼎,不容置疑。因此上古历史表现出以崇高为主的美学风格,很少幽默,很少轻松,总给人一种肃穆紧张的感觉,这样的历史美学风格在《春秋》中也鲜明地表现出来。所谓“《春秋》谨严”,即是叙事艺术的庄重矜持,因此《春秋》依旧带有上古史学正襟危坐的美学风格。

  《左传》的文学突破恰恰是对宏大事件即所谓“正笔”的历史突破。在“正笔”之外,《左传》对小事件、小人物、小情节、小趣味的所谓“闲笔”的历史叙述上,发生了从宏大事件向生活细节,从外在叙事向心灵叙事,从拘谨肃穆向诙谐幽默的审美转向,体现了春秋文学的历史进步。童庆炳说:“所谓‘闲笔’,是指叙事文学作品人物和事件主要线索外穿插进去的部分,它的主要功能是调整叙事节奏,扩大叙述空间,延伸叙述时间,丰富文学叙事的内容,不但可以加强叙事的情趣,而且可以增强叙事的真实感和诗意感,所以说‘闲笔不闲’。”(童庆炳等《现代学术视野中的中华古代文论》,北京出版社2002年版,第376页)这里必须强调的是,“闲笔”看似“叙事文学作品人物和事件主要线索外穿插进去的部分”,但其绝不是对历史主题的游离之笔,而是对作品思想和艺术的深化,是对历史人物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这种文学上的闲笔、侧笔看似闲情逸致、云淡风轻,却更富有艺术趣味,更具有揭示历史本质的力量。

  庄子从自然逍遥的思想出发,屡屡标举“心闲而无事”(《庄子·大宗师》)、“无江海而闲”(《庄子·刻意》)的精神境界。刘勰以“入兴贵闲”(《文心雕龙·物色》)的理论,将“闲”的精神状态纳入文学创作的艺术表达。“闲”不仅是叙事的,也是抒情的,不仅是历史的事笔,也是抒情的诗笔。“兴”,讲求感兴,讲求象征,不直指,不切近,不急迫,本质上也是从“闲笔”着手的艺术方法,是一种悠远祥和从容舒缓的审美追求。明清之际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时明确提出文章的“正笔”与“闲笔”的概念,以为“正笔”与“闲笔”并不在于字数多寡,从文学上说,作者着意处“文虽少,却是正笔”,而所谓“闲笔”却往往写得汪洋恣肆“绚烂纵横”(金圣叹著,曹方人、周锡山标点:《金圣叹全集·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江苏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203页)。

  总是先有文学事实,才有文学概念。“闲笔”这一概念虽然是渐进的、晚出的,但从《左传》的大量的细笔、趣笔、奇笔、偶笔的运用上看,“闲笔”已经是春秋时期历史文学的历史转向,标志着一种自然轻松充满趣味的文学笔法的成熟。

  “闲笔”不是游离于叙事主题之外对无关紧要情节的描述,而是叙事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左传》开启的一种独特文学笔法。

  《左传》叙事往往愈是紧张处,愈使用“闲笔”,以缓解惊心动魄的历史故事带来的某些精神压力,从而制造一种紧张与悠闲参差错落的美学效果。《左传》叙事常常在宏大处用“闲笔”,由细琐的世俗生活,显现恢宏的政治主题,从而组成巨细映衬、大小对比的叙事单元,表达一种小事件推动大历史的历史观念。

  春秋人对优游闲暇从容不迫的审美精神有特别的喜爱。成公十六年在鄢陵之战,晋国将领栾鍼看到楚国子重的战旗,便想起出使楚国时向子重介绍过晋国军队“好以暇”(《春秋左传正义》,《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17页)的特点,所谓“暇”,杜预注谓“闲暇”(同前),这种“暇”在战场上就是一种神闲气定从容不迫的精神气象。为了证明晋国军人的战场上的悠闲从容的品格,栾鍼竟然在激烈战斗中向楚国主将子重献上一壶酒,子重竟也一饮而尽,然后两国继续投入战斗,“旦而战,见星未已”(同前)。栾鍼所言非虚,晋国军人确实喜欢在战斗中摆出一副悠闲自在与众不同的气度与风范。宣公十二年晋楚邲之战,晋国军队逃命途中,战车陷入泥潭不能自拔,楚国军队竟教导其卸掉车板,轻装逃命。晋人此时仍然有心思开玩笑:“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春秋左传正义》第180页)成公二年齐晋鞌之战中,晋国将领韩厥已经追赶上齐顷公,而其并不急于俘获齐国国君,而是从容地“奉觞加璧以进”(《春秋左传正义》第54页),言辞温雅,谦敬有加。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战,晋国将领郤至几次与楚共王相遇,郤至不是求战却脱下铠甲,疾走如风,表示对敌国国君的尊敬。襄公二十四年晋楚棘泽之役,晋人张骼、辅跞向楚军挑战,二人毫无畏惧,坐在战车上一面弹琴,一面冲入楚军阵营。这种从容镇定的悠闲,不仅表现在战场上的从容不迫,也转化为春秋文学的精神品格。“闲笔”写出了春秋人的精神世界,也表现了春秋文学的艺术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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